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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记: 第十二章 得病寄方3016.com

  小姐在想,现在已是夕阳西下,远山横翠,马上就要车儿投东,马儿向西了,不知张郎今晚投宿在何处,叫我在梦里也难寻觅。讲几句知心话吧,可是千言万语,从何说起呢?总以为昨日内堂许婚,可以朝夕相处了,哪知道相思才开始,真是柔肠寸断,泪水干行。小姐哽咽地说道:“张郎,此去长安,路途遥远,希望你保重身体,在路上要小心饮食。住在荒村时,那里雨露多,要早一些睡。投宿在野店时,那里的风霜重,要起身得迟一些。到了京师,更要小心在意。在这秋风里鞍马旅程,容易疲劳,最难调护保养。张郎,没有人在身边照顾,你一定要自家保重!”说罢,泪如雨下。

  老夫人道:“如此有劳了。”

  长老道:“刚才崔府总管通知,得知先生明日启程赴考,不知为何如此仓促?”

  好事我就做到底吧!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,先生不必过谦。恕老衲不远送。明日再见。”

  门外并无人回答,但还是不停地敲门,张生披衣起床,走去开门,见门外竟是莺莺,心中大喜,说道:“不知小姐芳趾光降,未曾远迎,请小姐恕罪。”

  想当日,明月刚上柳梢头,你便悄悄地约了张相公在黄昏后,你们把门关得紧,我却见到了,一个是恣情的狂,一个是柔声的浪,羞得我脑背后把牙齿儿咬着衣衫袖,低头盯着弓鞋尖儿。呸!那时节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?你拿点和张相公云狂雨骤的勇气出来,见了娘就不羞了。”

  不意当时完妾誉,岂防今日作君灾。
  仰酬厚德难从礼,谨奉新诗可当媒。

  红娘听得老夫人要张生明日就动身上京赶考,着实吃了一惊,这个积世婆婆心肠也太坏了,归根结底还是要赖婚,这次赖婚比上一次高明得多!上次的借口是“中表联烟”,可以用“佛殿许婚”抵消。这次的“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”却无法反驳。为了维护崔家的门第,你张生必须做官,不做官就别回来,而且还含有激励小辈上进的善良愿望在内,何等的冠冕堂皇!张相公是才华盖世,取功名好比探囊取物,可是世界上的事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,万一张相公考不中呢?张相公一落第,当然无颜回到崔家来,那么这桩婚姻不必去抵赖,就自动赖掉了。这是张生的没能耐,不争气,不是我老夫人的狠心肠,多么的光明正大啊!上次的赖婚,还有一个兄妹相称,张生还有一个子侄的名义。这次可好,一声“先生且慢”,连子侄的资格都赖光了。上次赖婚以后还挽留在西厢,这次许婚了反而立即赶出门。看来老夫人接受了上次的教训,放在家中不太平。不要堂没有拜,先抱外孙子,干脆撵了,眼不见为净,一劳永逸。唉!这个积世的婆婆啊,真是阴险毒辣透了!小姐啊,张相公啊,这回我红娘可帮不上忙了,但愿张相公高中回来,也让小姐和我红娘扬眉吐气一番。那时候,我要受你的媒红,吃你的喜酒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说由我直接送去就行了。”

  红娘在旁看见,心想老夫人硬生生把张相公那声“岳母大人”给堵了回去,赖婚之心不死,而且比上一次更阴险毒辣。可一时也顾不得细想,和春香赶忙把车上带来的酒菜安放在石桌上。这时,长老也到了。

  张生发怒道:“狗头,不用你操心。快给我收拾行李去!”

  红娘道:“快些开门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就少不了这道儿。我笑你这个风魔了的翰林,其实是愚蠢透顶,别装得那么高兴,没有地方去得到好消息,尽向书简上去追寻,得到了一张纸条儿就这么小心翼翼,诚惶诚恐,如若见了玉天仙,岂不要软瘫了!我提醒你,小心我家小姐忘恩负心。这封诗信又如何说的,你解释给我听。”

  小姐肝肠欲碎,呆呆地仁立在那里,眼望着张生的背影,从大变小,青山隔断了送行人,稀疏的树林恶意遮挡,暮霭淡烟也来掩蔽,我的张郎去了,夕阳古道上静悄悄的,只有秋风送过来几声马嘶,我实在懒得登上车儿,为什么来时急匆匆,回去那么迟缓?不由得哭出声来:“张郎啊!”

  红娘走到房门口,准备推门进去。

  张生此时无限惆怅,带着满腔伤感,跨上马背,也不挥鞭,任着马儿脚步,缓缓而行,真是“马迟人意懒,风急雁行斜”。不知不觉,已到十里长亭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办法是有一个,只有让小姐跟我言明。”

  琴童忙道:“恭喜相公,贺喜相公,那我家小姐真的成了我家主母了。”张生道:“当时我也高兴万分,哪里知道老夫人却说什么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,着我明日就上京赶考,分明是拆散我们夫妻嘛。”

  红娘道:“你怎么会知道的?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小生今日特来辞行。”

  红娘问道:“是怎么写的?”

  琴童放下行李,把马牵到了张生身边,说道:“相公,上马吧!”

  老夫人说道:“你到妆楼上去,传我之言,命小姐开一张祛邪热、驱风寒、消积食、补虚弱的好药方,以医张先生之病,让他早日恢复健康,不负救命之恩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别急了,一天乌云散尽了。红娘我到了内堂,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,终于说得老夫人重新答应婚事,小姐,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?”小姐听了,立刻转忧为喜,心上一块石头落地,对着红娘学着张生那样一揖,说道:“啊,多谢红娘姐姐,小生这厢有礼了。”

  红娘叹了口气说道:“好吧,相公,也是红娘在前世欠了你一笔债啊!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早饭也没有吃,就在这里喝一口儿汤水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琴童,你胆敢得罪红娘姑奶奶,小心我告诉你家相公,叫他揍你。”

  老夫人见女儿已坐定,才对红娘说道:“红娘,去请张先生进来赴宴。”红娘道:“是!”走出亭子,只见张生站在那里唉声叹气,迎风洒泪,他被老夫人当头一记闷棍给打昏了,真可怜。遂柔声道:“相公,老夫人请你赴宴。”

  红娘对琴童狡黠地一笑,也不跟他多罗嗦,直往里边走。到得内室,见张生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,面色黄瘦,精神萎靡,很是可怜。说道:“相公,听说你病了,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儿啊,你也坐下了。”

  长老道:“听得先生偶染小恙,特来问候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小姐关切,希望小姐在家,也要善保玉体。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去中堂,恰巧老总管前来禀报,说张相公病倒在床,口吐鲜血,怨声不绝,立刻就要抱病动身,离开此地。”

  老夫人见众仆妇丫环都退下去,环顾四周,眼角瞥见奶娘还在旁边,气不打一处来,心想,今天的事,都是你弄出来的,要不是你捅破,让我慢慢查问,也许不会落到这种田地,你还站在这里干吗?就对奶娘说道:“奶娘,你带了欢郎也下去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你家姑奶奶,”

  小姐的衣衫襟袖上洒满了淋漓的血泪,比江州司马白居易的青衫更湿。

  红娘想,你叫我高兴,我还高兴不出呢,小姐几次三番捉弄我,让我钻圈套,把我红娘当猴儿耍,我实在笨得可怜,可见还是读书的好,我红娘如果认识了字,这两首诗就瞒不过我了。听张生的解释,这首诗是写得头头是道,先是劝慰张生,接着是自我认错,最后是约定相会时间,“今宵端的雨云来”,就在今天晚上,小姐啊,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?你决定得那么仓促,还说得那么坚决。你到现在为止还要瞒我,我看你到时候有什么法子去“端的”?别又像昨晚那样,死命要瞒我,差一点送了张相公的命。小姐写这首情诗时,难道没有想到一个人是出不来的么?你们真的能够成功,我红娘当然替你们高兴,可是现在,我却在替你们担忧,一个出不来,一个等不到,原来只病倒了一个,这次定然要病倒一双。我对这首诗实在不敢相信。让我把话先说在头里,打个预防针也好。说道:“相公,今宵你们能成功,红娘我当然为你高兴。不过,你可别上小姐的当呵!”

  张生一看天色,再不走,今晚要赶不到宿头了。说道:“小姐珍重,小生就此拜辞!”

  张生道:“姐姐听着,第一句是‘休将闲事苦萦怀’。”

  小姐道:“鬼丫头,你也想了吧!下回我叫张相公把你收房,好不好?”红娘道:“啐,小姐,我不来了,我不来了!”羞得一壁厢蹬脚。

  张生道:“听了长老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承蒙解劝,小生敢不从命。”长老见张生已有所觉悟,知道情字不是三言两语所能破得了的,张生能有此认识,暂时可以放心,说道:“先生保重,老衲告辞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多谢禄哥关心。我想我们不久就能再见。我家相公一定会中个状元回来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请再念下去。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不知此去,何日可以归来?奴家敬你一杯。”

  张生道:“不是的,小姐要和小生‘里也波哩也罗’哩。”

  张生一边应声“是”,一边把门打开,说道:“小姐呢?她在哪儿?”

  红娘看了这张纸上,没有多少字,药方她见过,也不是这般写法,有点怀疑是不是药方,因为不认得字,不好多问,只说道:“这就是药方么?”小姐心里很乱,没有回答。

  车子在长亭外停下,春香和红娘把老夫人和小姐先后扶下车来。

  红娘道:“是。”说罢,退出中堂,径往妆楼而来。一路想,张相公真可怜,这场病硬是被你们母女俩作成的,现在还要用这种煞渴充饥勿惹祸的汤头药去搪塞,岂不是要把张相公活活气死吗?不知小姐是什么态度,如果无动于衷,一赖到底,恐怕张相公的这条命休矣。且上楼去看情况再说。上得楼来,到中房门口,微微揭开绣帘,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,眼泪汪汪,默默无语。红娘上前叫道:“呀,小姐!”

  张生听了,感到事已至此,如何能逃避得过,就横下一条心来,说道:“也罢,红娘姐姐说得对,为了小姐的名节,小生万死不辞!”

  红娘道:“别的病我不会治,专治你家相公的相思病。”

  张生对着酒杯看看,再向老夫人望望,心想这杯酒是否又是赖婚酒,不能喝,说道:“晚生蒙老夫人长亭饯别,已不敢当,今复赐酒,愧不敢领。”老夫人道:“先生不必太谦,岂不闻恭敬不如从命,先生请饮此杯,老身有句话要奉赠于先生。”

  寄语高唐休咏赋,今宵端的雨云来。张生读罢,纵声大笑,说道:“哈哈哈,哈哈哈,这就好了,这就好了!”

  张生接过红娘的酒杯,说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,姐姐的大恩大德,小生铭记在心,来日再报。”说罢,一饮而尽。

  琴童听红娘说相公的病已经好了,确是不相信,红娘一走,他就连忙进了里房,见张生已经起床了,脸上虽然清瘦,可气色非常之好,一点病容也没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怎么起床了?不多躺一会?”

  琴童觉得奇怪,问道:“相公,不是好好的吗,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呢?”张生道:“唉!这都是狠心的老夫人做出来的好事!”

  长老道:“张先生的病嘛,可轻可重,总之,心病还须心药医。老衲告辞了。”长老实在不便说张生的病完全是你老夫人赖婚所害,只能说心病仍须心药医,其他都尽在不言中了。

  长老拿过酒壶,亲手在张生的酒杯里斟满了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这一杯祝贺先生连科及第,金榜题名!”

  张生道:“还有,还有,最后两句写的更加妙了!”

  张生急得两手乱搓,心想一经官府,斯文扫地,我有何面目再立于世上。说道:“这,这,这。。我命休矣!”红娘见张生急成这个样子,心想这个傻角也是不经吓的。说道:“相公别急,红娘话还没有说完哩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你听了,她说要用几味生药,各有炮制的方法。”

  红娘奉命执着酒壶到张生面前满斟一杯。

  长老道:“相公好端端的,如何生起病来了呢?”

  法聪道:“师父在家,听相公口气,似乎要出门?”

  张生道:“好吧,看在姐姐刚才胡说八道的份上,我就看它一看。”接过药方,打开一看,认出是小姐的手迹。再仔细一看,咦,不是药方,又是一首诗,知道小姐又有什么新名堂了。连忙看下去,念道:休将闲事苦萦怀,取次摧残天赋才。

  琴童道:“早已收拾好了。昨天相公去见长老时,老总管来说,要相公先到长亭去等候,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去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大白天的,为何要多睡?还不与我来整理布置。”

  红娘连忙答应道:“红娘遵命!”立即转身出了内堂,兴冲冲地向西厢而去。

  琴童道:“恭喜相公,贺喜相公!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总算允婚,亦是一桩喜事,老衲恭喜先生。老夫人要先生上京应举,也是爱护先生,督促先生上进。想先生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,独占鳖头是意料中事。老衲在此拭目以待,静候佳音。”

  后人有《一剪梅》词一首,咏张生与莺莺云雨。词曰:芙蓉庭院晚风凉,好乘余兴,别逞风光。斜插花枝瓶口滑,轻挑莲足橹声长。颠鸾倒凤不寻常,一种风情,两处多忙。个中谁更着殷勤?不是情郎,却是情娘。

  “母”字尚未出口,老夫人马上阻止,说道:“先生慢来!我虽然已把女儿许配给你,但是我们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,你虽是礼部公子,一榜解元,但尚未为官作宦。你要做崔家的娇客,必须要纡青拖紫,取得功名,才能和相府门第匹配。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,你要以功名事业为重,明日就上京去赶考,中了功名,拿五花官诰来和小女完婚。如果落第了,你就别来见我。请自便吧!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,老衲姑妄言之,你不妨姑妄听之。仔细辨一下,是也不是,望先生暂且忘却物我,好好静养。”

  小姐给红娘这么一说,倒羞得满面通红,这鬼丫头,原来偷看了我与张郎云雨欢爱的模样,这才羞死人呢!说道:“鬼丫头,谁教你偷看来着?”说着,举起手,装作要打的样子。

  小姐道:“没有了!”红娘哪里知道,小姐的一切话语,都在这纸上了。红娘见小姐没有话说,心里很生气,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的病不是由你作成的吗?你就一句话都没有?照这种情形,张相公不气死也要负气而去的,到那时你可不要后悔啊!”

  老夫人见女儿还在哭泣,说道:“儿啊,为娘已经年迈,不能照看你一辈子,我让张生去求官,为的是让你享受荣华富贵,这是为娘的一片苦心啊!不用伤心了,明天早上,跟随为娘一起到长亭,与张生饯行,以表心意。红娘,扶小姐上楼去吧!”

  红娘道:“这倒也是,那么只有我去挑明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也吃一碗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你就更不能进去!”

  今天老夫人用了两辆车子,自己带了春香坐一辆,小姐和红娘同乘一辆,其他仆妇丫环一个也不带。饯行的酒菜,装在食盒里,就放在车上。小姐坐在车中,珠泪不断,简直是肝肠寸断,死别生离。她恨和张郎相见得太急,怨张生归去得太快,长亭外古道边千万条长长的柳丝,也难以系绾住张郎的白马儿。张郎的马儿慢点走吧,我这辆车怎么不快点儿行啊!可恨我娘亲,在家里有意磨蹭到此刻才动身,我真恨不能拜托枫树林梢挂住那已经西斜的太阳,不要那么快地落到山后。我和张郎刚刚摆脱了相思之苦,却又开始品尝这别离的滋味。我自从听到了一声“去也”,腕上的金手镯立刻松动:望见了那十里长亭,玉肌冰骨顿时清减。这种痛苦,有谁能知道呢?在家动身时,红娘还问我今日为什么不打扮?唉,这丫头哪里知道我的心啊!看到了安排好去送行的车儿马儿,不由人熬熬煎煎地生气,哪里有这份闲心肠去打扮得娇娇滴滴像花朵一样呢?送别张郎以后,我就准备着被儿枕儿,干脆昏昏沉沉地睡,那衫儿袖儿上承受着重重叠叠的泪水,只能悲悲切切地把书信儿寄。

  长老又说道:“先生言道,你为痴情所误,老衲以为情为先生之痴所误。情这东西,其本身无利无害,它的利和害,都是由人控制的,给它利,它就对你有利;给它害,它就对你有害,这就是魔由心生。一切有情,无情,都是不存在的,又何来痴情?”张生听了长老一番言语,不禁连连点头。

  张生道:“行李都收拾好了么?”

  张生倒有点着急了。忙问道:“是不是老夫人拘管得紧,不能够出来?”红娘道:“虽然老夫人白天黑夜都把门关得紧紧的,却也不怕。”

  红娘道:“谁来骗你!我就是奉了老夫人之命,来请相公到内堂去面许婚姻的。相公,快走吧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不劳嘱咐,红娘理会得。”说罢,告辞出房,在房门口碰到了琴童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醒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刚才是无柬之谈,如今是见柬而作,情况不同了哇。”

  长老在旁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所言极是,张先生决不是落后之人。来,先生饮了老夫人所敬之酒,老衲也要借花献佛,敬你两杯哩!”

  张生道:“这是小姐自己检讨不是,赔罪之言。她说想不到昨天晚上为了保全自己的身份名誉,哪里料到在今日让你气得生病。小姐的检讨十分恳切,小生已经原谅她了。下边两句是‘仰酬厚德难从礼,谨奉新诗可当媒’。哈哈哈!”

  红娘道:“呸!还问小姐呢!你们的事败露了!”张生听了,吓得脸色陡变,说道:“啊哟,这还了得!不知哪个走漏了风声,坏了我的好事?”红娘道:“谁叫你在书房内如此高声朗叫,给人家听到了,告知老夫人,老夫人大怒,把我叫去,用家法逼问我西厢之事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只因张先生卧病西厢,特相烦长老前去探病,以便延医诊治。”

  别说每天朝踩露水夜踏霜的来西厢陪你的辛苦,你不想想她是抛弃了名节而来的,今天老夫人重新许婚,正是保全小姐名节的好机会。你再推三阻四,有何面目去见我家小姐?”

  张生道:“桂枝性温,当归活血,那么怎样炮制呢?”

  张生道:“那老夫人究竟如何?”

  长老双手合十,向老夫人施了一礼,道声“阿弥陀佛”,回到寺内。

  小姐问道:“你是怎样说过的?”

  红娘道:“真的有此把握?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,小生担当不起。”说罢,把红娘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  红娘看了小姐这个样子,也无可奈何,说道:“红娘遵命就是。”说罢,拿了药方,一顿足,叹了口气,转身下楼。一路上,不住地想,小姐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见了面就假撇清,说什么“张生,我与你兄妹之礼,为什么生此念头”?背转身来,又是“好红娘,你就再去送一次吧”!把我红娘弄得晕头转向,无所适从!从今以后,就让她们把人家的恩山义海,看作是遥山远水,忘个干净吧。决不再去管闲事了。

  正在张生凄惶徘徊的时候,老夫人和小姐乘着油壁车来了。

  红娘问道:“这两句怎么解释?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奴家不忧你‘文齐福不齐’,考不中无关紧要,怕则怕你‘停妻再娶妻’,使奴家有白头吟之叹。我怕你见了异乡花草,又像在普救寺见了奴家一样住下来不走了。你马上就要走了,我也没有什么相赠,口占一绝送给你吧。”言毕,泪眼婆娑,娇啼哽咽,吟道:弃掷今何在,当时且自亲。

  张生道:“那还有假。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谢坐了。”说罢坐在老夫人上手。

  老夫人道:“啊,长老少礼,请坐。”

  奶娘也瞪了红娘一眼,意思说:“小妖精,你别神气,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,总有一天,还要落在老娘手里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也不足为虑,崔府的家规,一鼓更尽,下人一律入睡,不得随意走动。撞不见的。”

  长老忙合十还礼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还礼,里边请坐。”宾主落座,法聪送上香茗。

  老总管道:“琴童兄弟,别急,让我去禀告老夫人,去请大夫来医治。”琴童道:“多谢总管老伯伯,拜托您老人家了。西厢没有人,我回去侍候相公。”说罢,向老总管施了一礼,急急忙忙回了西厢。

  小姐正在生气,娘啊,你也太过份了。你既然把女儿许配给他,他就是你的女婿,叫你一声岳母大人是天经地义的事,你凭什么不让他叫,把它半道上堵回去,真是岂有此理!分明你根本不想把我许配给张郎。看看张生孤凄地站在亭子外面,心里更为难受,唉!张郎受委屈了。现在母亲命她坐,她就呆呆地在老夫人下手就坐。

  红娘道:“这不得了吗,小姐两次约你,都把红娘瞒在鼓里,就拿昨天晚上的事来说吧,如果只有小姐一个人在棋亭,你们的事就成功了,就因为红娘在旁边,小姐怕羞,怕坏了名声,才喊有贼的。”

  至方丈门口,张生道:“长老请留步,明日劳动长老,于心不安。”

  小姐听了,有点犯难,怎么写呢?

  老夫人原来在低头沉思,听得红娘回禀,抬头一看,只见女儿这副可怜相,低着头,羞得脸红到脖颈,愁得眉毛打着结,两只王手不住地绞着衣襟,眼泪像雨点落下。心里老大不忍。女儿长了那么大,从来没有这般担惊受怕过,算了,饶了她吧,别吓坏了她。老夫人是又爱又恨,说道:“儿啊,为娘是怎样疼你爱你,你竟然做出这等事来!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的病,哪里是受了什么风寒啊!唉!自古道‘痴心女子负心汉’,今日里却反了过来,成了‘负心女子痴心汉’了。红娘姐姐,小姐知道小生病倒了么?”

  红娘道:“我奉了老夫人之命来唤小姐前去,等待成亲吧。”

  他乃我家恩公,岂能不问。”

  还将旧来意,怜取眼前人。

  张生道:“多谢姐姐成全!小生为了小姐,弄成这般模样,不知小姐是否也为了小生而减却丰韵呢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这就对了,别去听老夫人空吓唬,我才不信你回来老夫人会把你撵出门去。”

  小姐问道:“是真的吗?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你在这里好好整理行李,我要去向长老告辞。”张生出了西厢,来到方丈,在门口恰巧碰上了法聪。

  张生道:“原来如此!”

  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,唉!四周围的山色都是愁绿惨碧,夕阳返照更是苍茫凄凉,人间的忧愁烦恼填满了胸臆,估量这些大车小车儿怎么能承载得起啊!

  话说张生在昨晚上受尽屈辱,勉强走出了使门,由琴童扶着,回到西厢,睡在床上,翻来覆去,如何能睡得着。越想越冤,且不说我解了半万贼兵之围,救了你们崔府一家性命,就说这次,明明是小姐约我去的,见面却变心肠,还把我当成贼。娘赖婚,女儿赖柬,赖得一个比一个凶,母女俩合伙着来害我,唉,我真傻啊!

  张生听了,不觉笑逐颜开,总算等到了这一天,但又怀疑不是真的,问道:“红娘姐姐,这是真的吗?”

  红娘听了,真见鬼,刚才要你看药方,你好歹不肯看,还是看在我胡说八道的份上才看的,现在却埋怨我不早些拿出来,这不是疯话吗?说道:“相公,你的病。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什么汤水,我还能咽得下吗?”这些酒和菜,尝尝味道好像还不如土和泥;土和泥还有点土气息,泥滋味。那些温得暖溶溶的美酒,清淡寡昧得像白开水,其中多一半还是相思泪。面前的茶饭实在懒得去吃,肠胃中已塞满了愁和恨。为了蜗牛角上的虚名,苍蝇头那么大的微利,把好鸳鸯拆散在两边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,不住地长吁短叹,泪水涟涟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的疑心太重了!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请便,明日长亭再见。”起身相送。

  张生听了,大吃一惊,说道:“啊哟!红娘姐姐,你不能破坏小生的好事啊!发发慈悲吧!”

  琴童听了,说道:“啊哟相公,听这种口气,分明又是要赖婚了,不过,相公可放一百二十个心,这桩婚事是赖不掉的。相公是才子,满腹经纶,中个把状元不在话下,到那时,状元骑白马,跑来娶我家主母,气气这个老东西!”

  琴童道:“有事也好,无事也好,等我家相公病好了以后再说。”两人正在争吵,被里面的张生听到了,说道:“琴童,外边是什么人?”

  老夫人道:“长老也早,有劳长老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忌的是知母未寝,怕的是红娘撒赖,如果服下了,稳稳的使君子就要一点儿一点儿参。”

  红娘在旁听不过了,不是说好叫张相公来当面许婚的吗?这个积世的婆婆还唠叨些什么?再说过分了,傻角受不了,一拍屁股一走了之,看你如何收场,刚才这傻角还再三不肯来呢,还是提醒一下吧。说道:“啊,老夫人!”老夫人对红娘瞪了一眼,心里想道:你这小贼人别来阻止我,总得让我说两句出出这口气。说道:“如今我也不与你多作计较,就把莺莺许配与你为妻,成全了你们吧!”

  红娘道:“算了吧,我那鸳鸯枕、翡翠衾睡起来美煞人,怎么肯租给你?你们可以穿了衣服睡,有什么怕的,总比你一个人睡强得多。倘若成亲了,也是你天大的福气。”

  张生听得老夫人逼他明日就要动身,心里十分惆怅,九九归一还是门第。老夫人说到此也至矣尽矣,没什么话好说,男子汉大丈夫,这一点志气还是有的。于是说道:“晚辈谨遵老夫人之命,明日一准进京,努力功名,争得五花官诰、凤冠霞帔为聘礼,决不辱没你家相国门媚、崔氏家声。”

  小姐微微一笑,低头不语。

  张生想,有话你尽管说,酒我是不喝,说道:“老夫人有良言教诲,晚生洗耳恭听。”

  张生道:“哪几味生药?”

  小姐听见这句话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娘啊,你早该这样了,不过现在还不算晚,足可以挽回局面,所以也就止住悲声。

  长老道:“老衲即刻前往,探病以后,再来上复。阿弥陀佛!”告辞而去。

  小姐道:“红娘,我见了母亲,她查问起来,叫我如何回答呢?”

  读书人的脾气固执,想不开,抑郁成疾,如果病势沉重而发展到有个三长两短,传扬出去,说我仗势欺人,恩将仇报,赖婚坑了人家,落一个坏名声。平心而论,张生也确是有恩于我们崔家,赖婚归赖婚,受恩总该报答,我一定要尽力把张生的病医好,这样,也是我们崔家有恩于他了,恩恩相抵,将来再多酬谢些金帛,他去赴考,我们回博陵,各奔前程,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,我想张生也无话可说了。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,想出了一个办法,请法本长老先去摸摸情况,看看病情重不重,如果是偶感风寒,小病小痛,只要好好调养,不会有什么问题。如果是重病,就得请大夫医治了。最主要的是让法本长老去了解一下病源,长老和张生原是亲戚,张生必会对他吐露心曲。打定主意,说道:“崔安,你到前边寺里去请法本长老来此叙话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拿酒过来,代我敬张先生一杯。”

  长老道:“多谢老夫人赐坐。”

  此时的张生奔走旅途,怅然若失,看看天色不早,就对琴童说道:“琴童,我们得赶紧走一程,早些寻一个旅店客寓。”

  张生见小姐独自一人来到,已急不可耐,拥着小姐走进里房,小姐也不拒绝,只是低头害羞。张生忙替她宽衣解带,二人上床并枕而睡。张生把小姐抱在怀里,又爱又怨地说道:“小姐有劳你来投奔我,承受你的情深意重,不过刚才为什么拒绝我,还把我当作贼。我来花园,原是你叫红娘送来了情诗,答应我同效鸾凤,哪里知道一句话不中听,你就即刻翻了脸,好像是在戏弄我。”

  却说张生,被老夫人请退以后,回到西厢书房,坐下长叹了一会儿,觉得不走也无法可想,只好暂时忘掉愁闷,叫琴童道;“琴童!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不瞒你说,都是痴情所误,情根就是病根。崔府无情,欺人太甚!”

  话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,到妆楼来叫小姐。一路上她不知有多高兴,自己没有挨一顿好打还在其次,主要是经过一番唇枪舌剑,使得老夫人不得不重新许婚,为张相公和小姐争得了幸福。一路兴冲冲来到妆楼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精通歧黄之术,她开了个药方,命红娘送来。”说着,从衣袖里取出药方,说道:“这是小姐亲手开的,请相公按照药方煎服,一定能够霍然痊愈。”

  张生道:“法聪小师父,久违了!托小师父福,一向粗安。”法聪道:“今天是什么风,把你姑老爷大驾给吹来了?”

  琴童道:“不瞒红娘姐姐说,琴童得的也是相思病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老夫人被红娘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一说,她自己觉得理亏,不敢去官府告发,无可奈何,只好把小姐正式许配给你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里自然清楚得很,无奈不能和长老商议什么,今见长老告辞,说道:“长老请便。”

  小姐此时羞愧难当,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钻,只管低垂着头,侧身站在那里,眼泪簌簌地滚落■■■■■不敢上前去参见母亲。

  张生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长老,一言难尽!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听得相公得病,很是着急,哭哭啼啼,责怪自己昨晚不该悔约,又让你蒙受耻辱,害得你身染疾病。”

  有夫人自己居中坐下,石凳上早就铺好坐垫。说道;“长老请坐。”

  红娘道:“让我进去。”

  老夫人见春香去了,对张生看看,戏演完了,你还不快走,站在这里让人生气,赶他走吧。说道:“先生且退!”

  琴童道:“外边没有人,就是我一个,相公,你安心休息。”红娘提高了嗓门说道:“相公,外面还有一个红娘。”

  老夫人见女儿如此悲伤,心更软了,想想事已如此,责怪也无益,说道:“我儿,不要悲伤了,这事不能张扬,让人家看笑话。你做女儿的丢脸,为娘的也不见得光彩。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,何况为娘就生你一个,因此把你正式许配给张生,了却你的心愿,现在总该称心如意了吧?不必啼哭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药倒是现成的,就在眼前,不知肯不肯给我吃,我想的是你红娘姐姐。”

  人生长远别,孰与最关亲?

  小姐一听,好似晴天霹雳,心里像刀绞似的,眼泪不住地落下来。张郎的病,明明是被我气出来的,是我害了他啊。心里痛苦到了极点,流着泪说道:“红娘,这可叫我怎么办啊!如今老夫人怎样处分?”

  张生和琴童对前来送别的人一一答谢后,就一肩书剑,静静地踏出书房,张生随手把房门带上。唉,在这西厢,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,也获得了无限的蜜意柔情。这假山,这角门,处处留下了浪漫的痕迹,永生也难忘却,令人留恋难舍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方寸已乱,小生把性命拜托给姐姐了,好在姐姐聪明,必有妥善的妙法。”

  崔禄道:“这也是我的希望,那时,大家可以高高兴兴地喝喜酒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是小姐亲笔所开的药方,总是一片诚心,也可以抵得上小姐亲自到来的一半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遵命!”就拿起酒壶,走到张生面前,说道:“相公,把小姐手里的酒喝了,红娘奉老夫人之命,给你敬酒来啦,相公,这是红娘敬的。”小姐把酒杯递给张生以后,叹了口气,唉!敬酒也敬得太急了,只让我们对面看了一会儿,马上就要别离了。若不是老娘亲在旁边监视着,我一定要学学孟光,给他个举案齐眉,虽然只是这短短的一时半刻,也总算是我们夫妻同桌吃了饭。现在只能在眼里传递情意。想想这种痛苦的场面,我差一点要变做望夫石了。

  琴童道:“不能让你进去,让我家相公太平些吧!”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命你到西厢书房去,把那个禽兽给我叫来。”

  琴童知道相公被欺受辱,心里委屈怨恨,有说不尽的痛苦,琴童也不想再在这里,可是主人病得不轻,怎么可以远行呢?先稳住他再说。说道:“相公,你先躺一会,等我把行李整理好了,再来服侍你梳洗,”

  张生并不知道西厢之事已经泄露,还在书房内得意洋洋。这一个月来,夜夜拥着如花似玉的小姐,爱个不够,亲个不够,男欢女爱,沉浸在欢爱之中,真是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啊!他想,我张珙真是三生有幸,获得了绝色佳丽的眷爱,享此人间艳福,也不虚此生了。可惜现在只能明去暗来,偷偷摸摸,更不能终日对此解语花,实为莫大的憾事。不觉叹气道:“小姐啊小姐!不知何日得成连理啊!”

  红娘道:“桂枝摇影夜深沉,当归浸酸醋。”

  小姐可乐了,笑着说道:“红娘,你也有害臊的一天!”

  长老问道:“所为何事,还烦管家亲自前来?”

  主仆调笑了一会儿,红娘道:“小姐,说笑归说笑,老夫人还是要去见的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实在要走,等病好些也不迟。”张生道:“狗头,谁说我有病,谁说我要走?”

  小姐一听,心里很是焦急,你不考中就不回来,叫我怎么办?这也难怪,母亲说得太绝情,说什么“落第了休来见我”,“空手归来总是不好吧”,逼得张郎如此。功名从来无凭据,万一此去考不中,岂不是等于永别了?说道:“张郎,功名从来无凭据,此去不管是得官还是不得官,一定要赶快回来啊!千万不要以为金榜无名就人不归来,要知道奴家在日夜盼望你哩!”张生道:“小生此番进京赴考,一定要夺一份五花官诰来为小姐增添光彩,岂肯辱没了小姐,被老夫人耻笑吗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还是少操些心,安心静养吧。”

  红娘一打帘子,说道:“张相公来了!”

  张生道:“我家小姐要来了!”

  红娘看了,心中暗暗好笑,这傻角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吸取了赖婚宴上的教训。其实今天的这杯酒,喝与不喝都一样,老夫人不会再让小姐叫你救命的哥哥了。现在不是怕这饯行宴上的赖婚,而是万一你相公考不中时的赖婚。但愿相公此去争争气,捞个状元回来。

  张生道:“是不是怕婢仆们撞见,不敢出来?”

  老夫人又说道:“本则要送你到官府,念你十载寒窗,免得断送了你的锦绣前程。先生虽然不义,老身我不能不仁,你应当扪心自愧!”

  正在如醉如迷,欲仙欲死的时候,忽听得■的一声,萧寺疏钟震响,张生暮然惊觉,摸摸身边,哪里有什么玉人?楚台云雨一去无踪,原来是一场春梦。梦中的欢乐,更增加了醒来后的忧伤。不觉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只记得刘禹锡的《竹枝词》有‘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’,今日你小姐啊,却是西边日落东边雨,道是有情却无情啊!”说罢,两滴清泪,滚向枕边。心里万念俱灰,竟然浮起了自杀的念头。他想,与其受这种无边的痛苦折磨,还不如死了的干净,人活百年,总是一死,早死早得解脱他想挣扎着起来,上吊自尽,怎奈一点力气也没有,唉!看起来连死都没力气了。张生自思自叹,有死的念头,却无死的力气,真想痛哭一场。后来一想,男儿有泪不轻弹,你们崔家如此欺侮捉弄人,惹不起,躲得起,我张珙也不是久居人下的无能之辈,蟾宫折桂,易如反掌,那时候,我自然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再来崔家,拜访你老夫人!如此一想,增添了他活下去的勇气,好不容易挨到天明,决定要离开这个令人心碎之地。

  红娘想,我又不是上杀场,一去不回来。说道:“小姐,不必忧急,红娘好端端地回来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何苦这样呢,生了病,药总是要吃的。”

  长老带着法聪,跟在老夫人的车子后,回寺而去。

  琴童道:“昨天晚上,你们在棋亭的事,我在假山上全都看到了,你们说的话我也一句没有漏下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夕阳西下,老夫人也回去好一会儿了,我们回去吧!”小姐还是难舍难分。

  长老道:“佛家的慈悲是无代价的,不论善恶,一视同仁,善人则接引西方,恶人则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;俗人的慈悲,是有代价的,有施有报,以德报怨是报,以怨报德也是报,以德报德也是报。有人施了恩不一定望报,至少在施恩时并未先想到别人必须要报。而受恩者则当时想到要报,过后又反侮,甚至忘恩负义,乃是常见的众生相,不足为怪的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

  张生道:“千真万确!”

  红娘听了,欢喜非常,这积世婆婆大发慈悲起来,倒是出乎意料,忙道:“红娘遵命,随后马上就回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要面靠着湖山背阴里深藏的,这个药方儿最难寻觅。”

  老夫人见了张生,越看越生气,回起话来当然也不会有好声气。说道:“哼,好一个秀才!枉为圣门弟子,知书达礼,你是读过《孝经》的,难道忘了‘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’的教诲吗?竟然作出如此荒唐之事,岂不有辱斯文!”

  张生此时,头好像裂开似的疼痛,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,也确是支撑不住,就是受不了这口怨气,才要硬撑着动身,琴重要他先躺一会,这也好,等行李收拾好,雇上了车,上车就走,倒也干脆。所以接受了琴童的建议,合上了眼睛,早已身心劳瘁,昨晚又没有睡好,所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琴童其实并未去收拾行李,在外间磨蹭了一会,进房一看,见张生已经入睡,连忙进去找到崔安老总管,说道:“总管老伯伯,我家相公病倒了,病得不轻。”说道,流泪不止。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,自古功名无凭据,也有文章虽好,时运不济的,还得靠祖宗积德,自己修身。希望你不要迷恋眼前的温存,安心去夺取金傍第一人。先生,此次如果名落孙山,空手归来总是不好的吧!”

  长老走后,老夫人的肚皮里又做起功夫来了。很明显,那穷酸已把病源和盘托出给老和尚了。张生的心病是婚姻被赖掉,心药那就是我女儿莺莺了,现在如果马上把莺莺许配给他,毛病立刻痊愈,可惜这是办不到的,不过我也不能空担一个赖婚的恶名声。莺莺绝对不能给张生,张生的病绝对要医治,张生的病绝对不能请大夫来医治。女儿是才女,博览群书,对医道也有研究,平日家中婢仆有什么小毛病,都是女儿开出几服汤药,就可以治好。现在就让女儿开个药方,一来可以避免把赖婚之事张扬到外面去;二来也让大家知道我老夫人受恩知报,关心张生;三来这张处方出自女儿之手,张生见了女儿的手迹,可以得到安慰,抵得上半服心药,病情自然减轻,然后再加强调理,以收药到病除之效。以后如何,等到他病愈后再作定夺。主意已定,就命丫环去通知小姐。此时,恰巧红娘来到中堂,她是得知张生病重,到前边来了解情况的。老夫人一眼见到了她,心想,让她去告诉小姐,更为妥当。说道:“红娘。”

  此时老夫人在内堂端坐,默默无言,可心里却像打翻五味瓶似的,又火又气。赖了几个月的婚,结果枉费心机,不但没有赖掉,还给自己找来了羞愧,想不到生了这宝贝女儿不争气,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来,败坏了崔氏门风,丢尽了堂堂相府的脸。越想越不是滋味,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。现在没有别的法子,除非不要这个女儿,让她去寻死好了。可是子母肠肚终须热,她千错万错总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,就按照红娘说的,成全了她吧!这样一床锦被都遮盖了。老夫人打定这个主意以后,心想等会儿女儿出来,教训是非教训不可的,女儿尽管做出了这种事来,她的脸面还是要照顾,我不便在众下人面前训斥,就说道:“你们都与我退下。”

  张生道: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我可没有说,情况有变,不必多言,快与我收拾整理,收拾得越整洁越好!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你为了我挨家法板,打坏了么?”

  张生一想,红娘说得有道理,就算小姐能支开红娘,独自出来,不可能片刻就回。红娘发现小姐失踪了,就得到处去找,说不定要惊动老夫人,那事情就闹大啦。遂道:“红娘姐姐,你是否可以故意避开,给小姐一个方便。”红娘道:“相公你说得倒轻巧,也亏你放心让小姐独自夜行!万一有什么闪失,你相公可以不管,我红娘可担当不起,谁叫我是贴身丫环呢?”张生道:“这便如何是好?还请姐姐救苦救难才是!”

  老夫人心里十分恼火,红娘这小贱人乱开腔,我没有把穷酸当亲戚,要你去认!算了,反正你认你的,我不认我的,说道:“张先生请坐。”

  张生道:“恕不远送。”

  小姐此时心中悲痛之极,两行眼泪好像九曲黄河决了口,一腔怨恨把华山三峰压得低了一大截,这份天来大的忧愁向谁去诉说,这相思也只有自己得知,老天爷从来不管人瘦损憔悴。刚才是笑吟吟一同来,马上就要哭哭啼啼各自归。想我回去之后,只能在傍晚独倚西楼,望望那夕阳古道,衰柳长堤,只是难见伊人。就寝时钻进罗帏里,昨天晚上还是绣衾里香喷喷、甜蜜蜜、暖融融欢爱不尽,今夜里却是翠被中孤凄凄、苦丝丝、冷冰冰,只有梦知,禁不住泪眼愁眉。

  红娘深深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不像你这个傻角!脑子里全不在用功勤读,睡梦里都离不开姑娘的倩影,专门在那窃玉偷香上用心思,自从海棠开想起,直到如今,也不曾得到些什么,你真犯不着病成这个样子,千万要自己保重啊!”

  张生若有所失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寺门,看看周围的一切,想起了春间初游的情景,山门依然是旧时的山门,景物还是当日的景物,不过是盎然春意换成了肃杀秋光。看着碧蓝的澄空飘荡着缕缕白云,墙边林间开遍了金灿灿的黄花,飒飒的西风,一阵紧似一阵,真像那老夫人紧紧催迫一般,让人从身上直冷到心头。从北边飞过来排成“人”字的大雁,哀声啼叫,飞向南天。前面一片枫林,好似醉人的脸庞,是谁把它染红了的?那都是别离人儿伤心的血泪啊!张生睹物伤情,不住地叹气。

  小姐此时,心乱如麻。张生的病,岂是一张草头药方所能治的,即使写几句安慰的话,也不济事,真是“异乡易得离愁病,妙药难医肠断人”!红娘说张生气得要抱病启程,这怎么行呢,万一有个闪失,我莺莺将是罪孽深重,无以自赎了。要医治张生的病,药方是有,那只有我自己这味灵丹妙药了。但如何下笔呢?我总不能写“莺莺一个,夜间床上服下”。左思右想,觉得如果只顾小行,守小节,将会耽误了张郎性命,那是罪莫大焉,我莺莺决不做负心人。主意已定,立即拿起笔来,如风扫残叶似的,一挥而就。把笔一掷,说道:“红娘,药方已经开好,你拿了去吧!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相召,老衲岂敢不奉陪?何况老衲与张先生谊忝知交,亦理应相送。”

  红娘的话还未说完,张生忙说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何尝有病?”红娘想,这倒好,老夫人赖婚,小姐赖柬,碰上你这个傻角会赖病,真是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明明刚才还在生病,现在却说何尝有病,别的可以赖,病如何可赖!还是注意静养吧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能讲啊,要替我们遮盖遮盖。”红娘肚内好笑,终究是夫妻在一张床上睡,一个心眼儿。说道:“我被老夫人重重责打了一顿。”

  长老想,为何你们崔家不派人去探病,张生不管如何,是你们崔家的大恩人,现在要我去,去探张生的病,我老衲是应该去的,这是我老衲和张生的情份,你老夫人要我去,算什么名堂?老衲明白了,你是赖了婚,无颜面去见张生,好吧,反正你不相烦,老衲也要去的。说道:“老夫人客气了,相烦不敢,老衲和张先生是故交,理应前往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请先生满饮此杯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是要你相助则个,小生的床铺太寒酸红娘道:“你真是傻角!放心好了,只要小姐来,就有好铺盖给你享受。”张生道:“如此多谢红娘姐姐成全。”

  张生道:“好,多谢长老,多谢法聪小师父。两位深意,小生感铭肺腑。”说罢,就把第二杯酒饮了。

  张生道:“罢了,过后有赏!”

  此时琴童已把玉骢马牵了来,张生一狠心跨上马背,说道:“小姐,请回去吧!”一挥马鞭,琴童挑了担子,沿着夕阳古道,直奔天涯而去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理应如此,决不辜负小姐!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能不能说给我琴童听听。”

  琴童道:“既然如此,红娘姐姐,请你发发慈悲,替我琴童也治一治。”红娘道:“胡说,你活泼鲜健的,哪有什么病!”

  真是:泪随流水急,愁逐野云飞。

  红娘道:“琴童,是我红娘呀!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不得无理!”

  红娘道:“今晚小姐要到西厢来,请相公设身处地想一想,小姐能一个人单独出来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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