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金莎娱乐官网_3016.com

享受更好的游戏世界,澳门金莎娱乐官网_3016.com感恩大回馈只要您每天达到规定投注限额,所以说选择澳门金莎娱乐官网_3016.com进行娱乐是你明智的选择,所以说选择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

西厢记: 第七章 夫人赖婚

  小姐听到后面一句话,知道母亲发怒了。今天的母亲,已经换了铁石心肠,冷酷无情了。说了这句话,我是再也无法抗拒了。只好十分委屈地说了声“是”。她想,也好,过去和张生悄悄说上两句话,表表我的心意。

  张生道:“啊哟,这便如何是好?红娘姐姐,那老夫人听了如何呢?”

  小姐听了,心想,母亲请客,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去呢?如果碰上是长安郑家来的,岂不更是尴尬?遂道:“红娘,母亲请的是何等样的客人?我的身体有点不舒服,不去也罢!”

  马上就要伯劳东去,燕子西飞,现在是人在眼前,转瞬就是相隔千里。郎君你还未登程,我不得不先问归期。来,满饮此杯!还没有喝,心已经先醉了。唉!眼中在流血泪,心里已成灰烬!只见她强抑悲伤,亲自执壶,为张生斟满一杯,自己也斟了一杯,又替红娘斟满一杯,说道:“红娘,我们一起饮尽此杯,愿张郎早日归来!”说罢,端起酒杯,红娘说道:“是的,相公你要早去早归,别让小姐为你相思憔悴。”也端起酒杯。

  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,小姐突然哭着说道:“啊哟,我好命苦呵!”她想我免嫁了强盗,却嫁给和尚,我还能见人吗?我们崔家的颜面何存!

3016.com,  小姐道:“红娘,你为了我挨家法板,打坏了么?”

  红娘道:“不是,是昨天,老夫人还命我去请张生来。”

  张生道:“行李都收拾好了么?”

  老夫人忙说道:“先生休要动怒,先生有活我之恩,老身岂能不报?这里有礼单一份,些些薄礼,万望笑纳。请先生不妨另选佳人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所言极是,小生此去,若是功名无份,也会立即回来,替小姐画眉。”

  红娘听了,哈哈大笑,用食指刮着自己的脸说道:“小姐,羞不羞,羞不羞!”

  此时的长亭,石桌上杯盘狼藉,只剩下张生、小姐和红娘三个人,冷清清的格外凄凉。

  红娘道:“是法聪小和尚。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,气气这个老夫人。”

  话说张生送走兄长白马将军杜确以后,因为尚未向崔老夫人告辞,故仍旧回到崔家大院。

  琴童自从相公被红娘叫去,也估计到可能和小姐来西厢有关,现在见相公回来后愁眉不展,不住地长吁短叹,知道有些不妙,也不敢去问,在旁边侍候着,听得叫唤,忙答应道:“相公,琴童在,有什么事吗?”

  红娘道:“遵命!”连忙跟了张生出去。红娘想,老夫人啊,就是你不叫我送,我也要送的。你要赖婚,我偏让你赖不掉,我要留住张生,再作打算。

  不言奶娘与红娘斗法,再说红娘带了小姐,一挑门帘,进入内堂,小姐是只管低了头,心头忐忑地跟在红娘身后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。红娘一看,内堂里静悄悄的,只有老夫人和春香二人,她的反应特别快,立刻猜到这是老夫人为了顾全小姐的面子,总算还有母女之情。红娘上前一步,说道:“禀老夫人,小姐来了。”

  欢郎刚才跪在红毡毯上还没有站起来,也就趋势向张生拜了一拜,张生也回了个半礼,双手把欢郎扶了起来。

  小姐问道:“你是怎样说过的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退贼之功,活我全家之恩,老身铭刻在心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,小生担当不起。”说罢,把红娘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  老夫人见张生不上钩,也没有办法,如果再要逼得急了。恐怕露了赖婚的馅,将会前功尽弃,这书生确实不能小看他!现在要赶快补救这一疏忽。说道:“既然如此,欢郎,就拜见哥哥。”

  不说小姐在这儿患得患失,心乱如麻。且说正在小姐忧急的时候,红娘到了。她脚步轻飘飘地上楼来,一进房门,见小姐眉蹙春山,脸挂珠泪,正在向门外张望,知道小姐此时快要急断肚肠了,遂道:“小姐,红娘回来了。”小姐一见红娘,如同见了亲爷娘一般,心里一阵安慰,含着眼泪,哽咽道:“好红娘,你终于回来了,等死我也。”

  小姐和红娘下了妆楼,来到内堂,红娘一掀软帘,说道:“小姐来了!”红娘一手打起软帘,见小姐却迟迟不前,就用手招招,意思说别怕难为情了,迟早总是要进去的,张相公在等你去拜堂哩,小姐在门外迟疑了一下,就往前走了几步,进得门来。

  此时老夫人在内堂端坐,默默无言,可心里却像打翻五味瓶似的,又火又气。赖了几个月的婚,结果枉费心机,不但没有赖掉,还给自己找来了羞愧,想不到生了这宝贝女儿不争气,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来,败坏了崔氏门风,丢尽了堂堂相府的脸。越想越不是滋味,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。现在没有别的法子,除非不要这个女儿,让她去寻死好了。可是子母肠肚终须热,她千错万错总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,就按照红娘说的,成全了她吧!这样一床锦被都遮盖了。老夫人打定这个主意以后,心想等会儿女儿出来,教训是非教训不可的,女儿尽管做出了这种事来,她的脸面还是要照顾,我不便在众下人面前训斥,就说道:“你们都与我退下。”

  就在这一片哭声中,只有一个人不哭了,那就是张生。他本来已像斗败了的公鸡,经过小姐的一番诉说,给他增添了勇气,所以一抹眼泪,站起身来,重新整了整衣冠,对着老夫人一拱手,说道:“老夫人!”声音是那么宏亮,压过一片哭声。

  张生怔住了,还没有考试先听到如此不吉利的言辞,她是存心咒我考不中吧,气得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“这,这。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请别人可以不去,请这个人你是一定要去、非去不可的。”

  长老忙合十还礼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还礼,里边请坐。”宾主落座,法聪送上香茗。

  小姐连忙道:“红娘,快些讲来!”

  长老在旁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所言极是,张先生决不是落后之人。来,先生饮了老夫人所敬之酒,老衲也要借花献佛,敬你两杯哩!”

  小姐听了,不禁心中痒痒的,说道:“究竟如何。快说!快说!”

  这时,红娘到了,听得张生在屋里自叹自言,心想张相公啊,大白天这么高声朗叫,这秘密不败露才是怪事!忙上前敲门,叫道:“张相公,开门,开门!”

  张生一听是红娘,连忙开门,对着红娘一揖,说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有礼了!啊哟哟,小小年纪,居然要做起我的娘来了,羞也不羞!”

  张生道:“一来感谢小师父往日的鼎力相助,二来要拜访长老。”法聪道:“君子不忘其旧,相公何日请我小和尚喝喜酒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女儿罢了。儿啊,到那边席上拜见你那救命的哥哥!”

  不遇知音者,谁怜长叹人?

  红娘见张生已经领会了,也就退到原处。

  琴童道:“多谢禄哥关心。我想我们不久就能再见。我家相公一定会中个状元回来的。”

  红娘此时,一股不平之气在肚皮里东窜西跳,不住地在暗骂老糊涂。现在听得老夫人命她去敬酒,心想,哼,女儿使唤不动,却叫我红娘去,今天你老夫人太不讲理了,凭了什么要赖婚?我可不能像往常那样,一呼百应。也让你这老糊涂知道知道这赖婚不得人心。于是站在那里装作没有听到。老夫人一看,好啊!女儿不听话,连你的贴身丫环小奴才红娘也使唤不动了,这还了得!你装作没听见,我就提高些声音,你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吧!就喊道:“红娘!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请便,明日长亭再见。”起身相送。

  张生见小姐来敬酒,心想,你怎么也来敬酒了,你难道不明白这酒一敬,你我夫妻就要敬掉了么?终究母女还是母女,你敬好了,反正我不喝,哪怕你玉天仙手捧来玉液琼浆,我也不会喝的。想到此处,把头低下,一眼也不看小姐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别急了,一天乌云散尽了。红娘我到了内堂,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,终于说得老夫人重新答应婚事,小姐,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?”小姐听了,立刻转忧为喜,心上一块石头落地,对着红娘学着张生那样一揖,说道:“啊,多谢红娘姐姐,小生这厢有礼了。”

  红娘想,老夫人又使出霸王硬上弓这一招了,再不执壶斟酒,一定要被当场训斥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就默默地拿起酒壶,斟上一杯,递给小姐。小姐见红娘把酒杯递过来,心想,红娘啊红娘,你何必递过来呢?你递过来,我也不会去敬的,他也不会喝这杯酒的。看看这形势,让我对他说几句心里话提醒提醒他吧。她移动了两步,走到张生身边,用轻得只有张生才能听到的声音,娇声说道:“张郎,张郎!”她是反抗到底,娘要我叫哥哥,我偏不叫。要我叫哥哥,等我们成亲后到床上去叫,现在就是不叫。一叫了这两个字,就等于宣告夫妻情缘的结束。

  老夫人又说道:“本则要送你到官府,念你十载寒窗,免得断送了你的锦绣前程。先生虽然不义,老身我不能不仁,你应当扪心自愧!”

  西厢书院的环境十分幽静。原是当年老相爷在正屋西边另外建造的一座小院落,作为读书养性的地方。它和正房有围墙分隔,崔府处在普救寺内,是寺中院,而西厢书院则处在崔府大院之内,是院中院。现在张生搬了来,一看这个地方,十分满意,确实比容膝山房强得多。那小院的月门上方嵌一块小横匾,上写“退思”二字。进入书房,陈设更为高雅,粉墙上挂一幅中堂,是玄宗朝大诗人王维画的山水,画意取梁朝诗人王籍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的诗意。中堂两边配了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闭门即是深山”,下联是“读书随处净土”。周围放着不少书柜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籍,三坟五典,八索九丘,诸子百家,四书五经,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那珍宝架上,陈列着夏鼎商彝,秦砖汉瓦,各种古玩,全是稀世之珍。张生看了这些陈设,心里非常感激老夫人,她确实是把自己当作女婿看待了。张生此时感到一切都称心如意,心想,从此以后,近水楼台先得月,虽不能和小姐朝夕相处,至少见面的机会是不会少的,更何况不久的将来就要结为连理,白头偕老,我张珙也不虚此生了!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

  红娘想,我去敬酒也好,可以让小姐喘上一口气,也给你老夫人一个台阶下。另外也要去向张生提醒提醒,我要让他说话。红娘走到张生面前,看了看他那副斗败公鸡的样子,心里十分同情,就拿起白银酒壶,替张生满斟了一杯,说道:“相公,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,特来敬酒,请相公满饮!”一边说一边向张生摇手,意思说这杯赖婚酒有毒,喝不得的,快些据理力争。张生虽然呆在那里,神智还是清楚的,红娘的暗示,他也领会。心想堂堂一品相国夫人,反不如一个小小丫环!他很感激红娘,对她苦笑了一下,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一定铭刻在心,请小姐放心。”

  红娘道:“去问那堂前的张郎。”

  张生对着酒杯看看,再向老夫人望望,心想这杯酒是否又是赖婚酒,不能喝,说道:“晚生蒙老夫人长亭饯别,已不敢当,今复赐酒,愧不敢领。”老夫人道:“先生不必太谦,岂不闻恭敬不如从命,先生请饮此杯,老身有句话要奉赠于先生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事出仓促,迫不得已,想先相爷在九泉之下也会原谅老身的。此事为难煞老身,如若侄儿郑恒前来迎娶,叫老身如何处置?”

  张生听了,感到事已至此,如何能逃避得过,就横下一条心来,说道:“也罢,红娘姐姐说得对,为了小姐的名节,小生万死不辞!”

  张生一听是红娘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,她是小姐的贴身丫环,她来了,就能打听得到小姐的情况了。还要对她尊敬一些,对红娘的尊敬,也就是对小姐的尊敬。故连忙起身,亲自开门,见了红娘,就一揖到地,说道:“不知红娘姐姐驾到。有失远迎,敬请恕罪!”

  张生很不自在地在老夫人对面唯一的空座上落座,说道:“多谢老夫人!”坐下后,偷眼望了望小姐,只见小姐花容憔悴,泪流满面,一夜没有见,玉人儿竟变成了这个样子,往后将如何过日子呢?不觉一阵阵心痛。

  莺莺小姐听了母亲的这番赖婚大道理,更气得浑身打颤。心想,娘啊,你怎么这样不讲理,这样不要脸!这些话全是假的。父亲临终把我许配给表兄郑恒,也仅仅是一句空话,并没有六礼三端,明媒公证。你又何曾派老总管去长安退亲?老总管明明是去博陵的,回来也好久了,哪里是昨天?娘啊,你真不知羞耻!想着想着,本来是暗中流泪,变成了出声痛哭。

  老夫人道:“儿啊,你也坐下了。”

  小姐白了红娘一眼,说道:“死丫头,说话不吞不吐的,看我不捶你!”红娘道:“小姐,别生气,这个人红娘包你称心如意!”

  张生道:“日后归来,一定奉请。长老在家吗?”

  红娘也还了一个万福,说道:“先生,红娘还礼了!”

  小姐一想,也只有如此,以不变应万变,方能过此难关。无可奈何跟着红娘,一步一挨来到内堂。

  张生听了老夫人的一套赖婚歪理,又被气得噎住了。心想,明明你要赖婚,却把责任推到死了的相国身上。我接受你赖婚,就是读书明理,宽宏大量;我如果不接受,那就是不明理,器量小。真是岂有此理!可是光顾了生气,话却说不出来。

  张生下了马,琴童放下担子,接过马缰绳,把马匹系在一棵柳树上。这里没有别的建筑物,仅有一座孤零零的凉亭,亭子是四角形砖木结构,十分简陋,亭中除了中间一张石桌,围了四条石凳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,处在这萧瑟秋风中,更显得凄凉。加上亭内立着个断肠人,其凄凉更添十分。张生在此等候了好久,真是度时如年。

  欢郎的奶娘立刻把带来的红毡毯铺在张生的面前,欢郎像傀儡一般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红毡毯上趴下叩起头来。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,自古功名无凭据,也有文章虽好,时运不济的,还得靠祖宗积德,自己修身。希望你不要迷恋眼前的温存,安心去夺取金傍第一人。先生,此次如果名落孙山,空手归来总是不好的吧!”

  时光过得飞快,一眨眼已经到了八月。这些日子里,张生除了教欢郎读书以外,老夫人从未请他去过内堂,小姐也无法见面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但也无计可施。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拿酒过来,代我敬张先生一杯。”

  红娘也不动,心里却骂开了,这种积世婆婆真狠心,真造孽,你只叫我扶着小姐,我就扶着,其他我管不着。

  老夫人见张生不肯喝酒,也不再勉强,说道:“先生,老身有一言奉告。昨日老身已将女儿许配给你,你要发愤苦读,拔取头筹,不要辱没了我崔家的门第,不要辜负了我女儿对你的一片心意。所以先生此次上京赴考,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得失,更关涉到我崔家一门的荣辱,希望先生好自为之。”张生道:“是,晚生托庇老夫人之福,凭着自己胸中之才,夺魁首、得官职易如拾芥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你不了解老夫人的心思,她怕我是个赔钱货,就两个当一个地贱价送走。她也不想想,他一举手就把强盗退了,给他一半家财也不算多,马马虎虎成了亲,兔的去花费什么。算了,我娘亲只想省事,怕麻烦,不想去张罗。”

  小姐听得母亲责怪,心里万分悲伤,心想,我和张郎本是一对美满的夫妻,若不是你言而无信,赖却婚约,早已一双两好,何至于做出这等事来!你此刻不自责却来怪我?想想真是冤屈,不觉嘤嘤啜泣起来。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!命你去书院,把张先生请来,说我特备小酌,有要事商议,请他一定要来!”

  却说小姐自从红娘走了以后,一直在提心吊胆。她担心红娘会不会被拷打?出了这种事情,红娘的这一顿家法按说是逃不了的。如果她挨了打,会不会把西厢之事和盘托出呢?又担心母亲知道了西厢之事,不知对张郎用什么手段去责罚?是把他叫到中堂,当面训斥痛骂呢,还是更为严厉,送往官府?如果送到官府,追根溯源,我一定要抛头露面,出乖露丑,那时将何以堪?又想到自身,也许母亲就会命人来把我叫到堂前,严加责问,甚至动用家法,在合府仆妇丫环面前,我的脸面放到哪里去,将来还能做人吗?想到此处,不觉万念俱灰,恨不得一根绳子,死了拉倒。但事情还不清楚发展到何种地步,也许会有转机。红娘的口才是第一流的,也许被她花言巧语,唇枪舌剑,把老夫人说服了,岂不是逢凶化吉,一天好事吗?心里不觉为之一宽,在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能死,死了对不起张郎,还是等红娘回来再作定夺。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,来此习惯否?照看不周,还请鉴谅!”

  众仆妇丫环们除了一个春香以外,都纷纷退下,只有奶娘还抱着欢郎不动身。她认为自己身份特殊,又是原告,完全有资格旁听,另外她也气不过,自己一心想当个掌刑官,好好地收拾收拾那个傲慢的鬼丫头,哪知老夫人只在鬼丫头身上像拍灰尘那样,轻轻地拂了两下,真是大失所望。现在见老夫人命红娘叫小姐来,又让仆妇丫环们退下,猜想还有什么重要事要瞒着大家,这是独家新闻,不能放过,所以照样大大咧咧地站在旁边不走。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小姐你别急嘛,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哩!是法聪小和尚的朋友啊!”

  小姐在旁,二直不住地长叹,在这西风起黄叶纷飞的季节,长亭外烟霭凝寒,衰草凄迷,我侧身枯坐,蹙额愁眉,形容憔悴,见张郎也是泪珠在眼眶里转,却不敢掉下来,恐怕别人知道,或猛然间把头低下,长长地叹口气,假装整理衣衫。虽然日后会成为佳配,但不知哪年哪月,空蹉跎了大好青春,怎么不令人伤心呢!仅仅是昨晚到今天,我总是神不守舍,杨柳腰围都清减了。今后那漫长的相思日子,教我如何过呢?

  张生道:“兵围普救寺之时,令侄郑恒躲在何处?若非晚生挺身而出,小姐早被强人抢去了。请问令侄如来迎娶,不知老夫人叫谁去和他拜堂成亲?真是岂有此理!再问一句,你在佛殿许婚之时,可曾想到中表联姻之事?”老夫人道:“那时候也考虑到了。”

  红娘听得老夫人要张生明日就动身上京赶考,着实吃了一惊,这个积世婆婆心肠也太坏了,归根结底还是要赖婚,这次赖婚比上一次高明得多!上次的借口是“中表联烟”,可以用“佛殿许婚”抵消。这次的“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”却无法反驳。为了维护崔家的门第,你张生必须做官,不做官就别回来,而且还含有激励小辈上进的善良愿望在内,何等的冠冕堂皇!张相公是才华盖世,取功名好比探囊取物,可是世界上的事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,万一张相公考不中呢?张相公一落第,当然无颜回到崔家来,那么这桩婚姻不必去抵赖,就自动赖掉了。这是张生的没能耐,不争气,不是我老夫人的狠心肠,多么的光明正大啊!上次的赖婚,还有一个兄妹相称,张生还有一个子侄的名义。这次可好,一声“先生且慢”,连子侄的资格都赖光了。上次赖婚以后还挽留在西厢,这次许婚了反而立即赶出门。看来老夫人接受了上次的教训,放在家中不太平。不要堂没有拜,先抱外孙子,干脆撵了,眼不见为净,一劳永逸。唉!这个积世的婆婆啊,真是阴险毒辣透了!小姐啊,张相公啊,这回我红娘可帮不上忙了,但愿张相公高中回来,也让小姐和我红娘扬眉吐气一番。那时候,我要受你的媒红,吃你的喜酒。

  小姐说道:“你也真罗嗦!总是信口开河,我又不是贪了做状元夫人才嫁给他的。不过像我这般模样当一个夫人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我见了母亲,她查问起来,叫我如何回答呢?”

  红娘最先反应过来,忙一拉小姐衣袖。小姐也听到了,立即停住哭声,盯着张生,看他说些什么。

  琴童平常贪睡,可今天比往常起得早得多。他起身后,重新把行李检点了一回,就到张生房间里,看看相公是否醒来,一进房门,见主人躺在那里看帐子顶,已经醒了,其实张生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皮。

  红娘道:“红娘奉了老夫人严命,特来请相公前去小酌几杯,希望相公不要推辞!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相召,老衲岂敢不奉陪?何况老衲与张先生谊忝知交,亦理应相送。”

  莺莺小姐喊了一声“啊哟”之后也没有吭声,两行眼泪直泻下来。她不是没有话说,而是在母亲面前不敢说。她先对张生看看,希望他能够提出抗议,据理力争,则尚有一线希望。一看张生那副模样,突然的打击,惊得他坐着一动也不动,呆呆地一点儿反应也没有,软瘫在那里快要坐不住了。莺莺觉得一切都完了,谁能想得到我的老娘亲会如此的花言巧语,绵里藏针,命我莺莺做妹妹,要去拜见哥哥。唉!白茫茫的大水,淹死了蓝桥上的尾生高,陈氏子得了蜀公主玉环,怨气成火,烧掉了袄庙。碧澄澄的清波,活生生的把比目鱼分剖。小姐把双眉紧蹩,珠泪涟涟,这“哥哥”两个字绝对不能叫,小姐也呆呆地站在那里,来一个无言的抗议。

  此时琴童已把玉骢马牵了来,张生一狠心跨上马背,说道:“小姐,请回去吧!”一挥马鞭,琴童挑了担子,沿着夕阳古道,直奔天涯而去。

  张生道:“请老夫人说明以后,再饮酒不迟。”张生想,吃一堑,长一智,我再也不上当了。

  小姐此时,心中刚才因母亲许婚而生的喜悦全部化为乌有,悲苦难言,母亲啊,你不要认为别人看不出你的手段,你是口蜜腹剑,表面上是为了崔家门第,为了我女儿好,实则还是不忘记赖婚。我和张郎已有夫妻之实而无夫妻之名,你既然把我许配给张郎,就成全到底,拜堂成亲,让女儿名正言顺,恢复名节以后,再让张郎上京赴考也还不迟。你如此匆忙地把张郎撵走,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你还不是要活活拆散我们这对好夫妻吗?你看重门第功名,我莺莺可不在乎这些,我要的是人品好,白衣人又何妨?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要张郎去求功名又有什么用呢?母亲啊,你根本不爱女儿!万一张郎不回来,你女儿名节何存!想到这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老夫人见张生已走,回头看看女儿,见小姐正在落泪,就知道她是为了和张生分离而悲愁。心想,你这个不长进的贱人,弄得我下不了台,我压根儿不愿把你许配穷酸,这婚是赖定了的,你们高兴得过早,先让你们尝尝生离的痛苦。往后嘛,我料想这个已伤了阴德的禽兽,犯了圣门之戒,冥冥中是不会让他考中的,那时节,就由不得你了。老夫人已把女儿和张生放到敌对的地位上,已经没有半点骨肉之情了,不过在表面上还是要做作一番的。说道:“儿啊,不用哭泣,为娘是为你好啊。只因为崔家不招白衣女婿,张生虽是解元,却并未做官,有辱崔氏门庭,故而为娘命他明日赴京赶考,将来他得中了新科状元,出任为官,当然就是崔家的女婿了。”

  小姐忧愁地说道:“这便如何是好!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不得无理!”

  再说莺莺小姐,今天尚不知道母亲宴请张生,要“另有要事商量”。因昨天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去请张生今大小酌之事,回来并未告知小姐。红娘想,给小姐说了,又要兴奋得一夜睡不着,今天做新娘子精神不振不好看。另外让她今天知道也可以使得她高兴得措手不及。所以小姐如问木偶,一概不知。依旧一身家常打扮,在楼上做些女红,写几个字消遣。

  红娘在旁看见,心想老夫人硬生生把张相公那声“岳母大人”给堵了回去,赖婚之心不死,而且比上一次更阴险毒辣。可一时也顾不得细想,和春香赶忙把车上带来的酒菜安放在石桌上。这时,长老也到了。

  冬梅答应了一声,往前边禀报去了。

  奶娘听老夫人要她也出去,恨得牙齿痒痒的,嘴巴里说“是”。心里直在骂:“这个老东西,听都不让听,活该,生出这么个宝贝女儿来替你出丑,也是你这老东西心肠不好的报应。”一百个不情愿地拉着欢郎退下去。

  小姐觉得有点奇怪,说道:“我一直在妆楼,怎么会认得他呢?”

  长亭,始自秦汉时代,沿大路每隔十里,就在路边造一所凉亭,以供行旅的人们休息,也是送别的处所。后来,每隔五里也设一个亭子,叫做短亭。北朝庾信的《哀江南赋》中说到“十里五里,长亭短亭”。李白的《菩萨蛮》也有“何处是归程?长亭更短亭”的句子。今天大家就在这里分手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书剑飘零;孤身一人,没有彩礼,怎么办呢?”

  奶娘刚走出内堂,恰巧在门口碰上了红娘和小姐。红娘一见奶娘,心里的火上来了,都是你这老怪物吃饱了饭撑的,小姐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,要你出来多管闲事,差一点坏在你手里!就对着奶娘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狠狠地瞪了一眼。意思是说:“老怪物,你别得意,想看我和小姐的好戏,门都没有。”

  小姐听了,半喜半忧,喜的是总算有人出来退贼了。忧的是不知是何等样人,别离了虎口,又入狼窝,那才糟呢!不无担心地问道:“但不知是何等样人?”

  张生道:“好,多谢长老,多谢法聪小师父。两位深意,小生感铭肺腑。”说罢,就把第二杯酒饮了。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请坐。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你此去,要经常寄信回来,不要一春鱼雁无消息;我这里是青鸾有信频须寄,只要有便,我也会不断写信给你的。再叮嘱你一句,希望你牢牢记住,千万不要‘金榜无名誓不归’,一定要回来啊!”

  小姐道:“是啊!往日里,我相思为了他,他相思为了我,从今以后,我和他两下里的相思病都痊愈了。这也是我娘亲疼爱女儿,好心成全。”红娘道:“小姐今天和张相公成亲,老夫人为什么不大排筵席,请亲戚,邀邻居,会朋友,一点不像咱们相府办喜事的排场,老夫人也太小器了!”小姐道:“红娘,你错了!这里乃普救寺,又不是在博陵,亲戚总不会为了喝喜酒,千里迢迢赶来这里。邻居也只有普救寺的大小和尚,他们又不吃荤,做喜事摆素斋。你听说过没有?我们现在是寡母孤女,又在异乡客地,哪来朋友。没有排场也不能怪娘亲。”

  张生若有所失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寺门,看看周围的一切,想起了春间初游的情景,山门依然是旧时的山门,景物还是当日的景物,不过是盎然春意换成了肃杀秋光。看着碧蓝的澄空飘荡着缕缕白云,墙边林间开遍了金灿灿的黄花,飒飒的西风,一阵紧似一阵,真像那老夫人紧紧催迫一般,让人从身上直冷到心头。从北边飞过来排成“人”字的大雁,哀声啼叫,飞向南天。前面一片枫林,好似醉人的脸庞,是谁把它染红了的?那都是别离人儿伤心的血泪啊!张生睹物伤情,不住地叹气。

  张生冷笑了一声说道:“哼哼,原来老夫人也知道是晚生写了书信去请来的,那么退去贼寇的还是晚生了。”

  张生见小姐来敬酒,慌忙站起来去接,想和小姐说几句话,可是老夫人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,虽有千言万语,也被吓了回去,只有默默而视。小姐见张生不说话,倒有点埋怨起张生来了。心想,你我都年纪轻轻的,却这样随随便便地远别了,你的情太薄,容易抛弃。你全不想你我腿压着腿,脸贴着脸,手握着手,头挨着头的亲热劲。你到我家来做相国女婿,靠我了做妻子的荣华,你做丈夫的也照样尊贵,只要能够夫妻在一起好似那并头莲,比状元及第强得多了。

  张生见红娘已走,就又关上房门,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设想见了老夫人以后的情景:我到了老夫人那里,老夫人说道:“张先生,你来了,喝了几杯酒,到妆楼上和莺莺做亲去!”我到得妆楼,和小姐解开人带,脱去衣服,颠鸾倒凤,我和她脸贴着脸,胸贴着胸,她的头发也乱了,眼睛眯缝着似开似闭,眼角上挂了两滴泪水,紧紧抱着我,娇喘嘘嘘,香汗淋漓,世界上没有比此刻更为美妙甜蜜的了!张生陶醉在一厢情愿的幻想之中,简直不想苏醒过来。

  老夫人心里十分恼火,红娘这小贱人乱开腔,我没有把穷酸当亲戚,要你去认!算了,反正你认你的,我不认我的,说道:“张先生请坐。”

  张生道:“既然中表联姻在前,如何可以又在佛殿许婚,一家女儿受两家茶,岂不荒唐!再说既然是天字出头夫作主,老夫人为什么又要作起主来了呢?”

  张生听了,不觉笑逐颜开,总算等到了这一天,但又怀疑不是真的,问道:“红娘姐姐,这是真的吗?”

  张生听了,心花怒放,不禁高声大笑道:“哈哈,哈哈!乐坏小生也!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是小生连累你的,害得你受罪了!”

  张生道:“请问老夫人,在贼寇孙飞虎兵围普救寺,要抢劫小姐时,老夫人是怎样说的?”

  长老道:“刚才崔府总管通知,得知先生明日启程赴考,不知为何如此仓促?”

  小姐道:“这两天我又没往前边去,知道请的是谁?管他是谁,反正我不去。”

  张生难为情极了,心想这些丑事,正应该设法遮掩,怎能去不打自招呢?说道:“啊!红娘姐姐,你别跟我开玩笑了,西厢事发,小生心中惶恐,有什么脸面到那里去见老夫人?小生不去!”

  秋菊领命而去,不一会儿,红娘到了,道:“红娘参见老夫人!”

  奶娘也瞪了红娘一眼,意思说:“小妖精,你别神气,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,总有一天,还要落在老娘手里。”

  老夫人见张生长叹一声,傲然而去,心想,你走了也好,希望走得越远越好,这是你自己要走,我可没有赶你。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,说道:“先生喝醉了,老身不会和你计较的。红娘,代我送先生回西厢安歇。”

  张生急得两手乱搓,心想一经官府,斯文扫地,我有何面目再立于世上。说道:“这,这,这。。我命休矣!”红娘见张生急成这个样子,心想这个傻角也是不经吓的。说道:“相公别急,红娘话还没有说完哩。”

  老夫人想,你这么问是想突出你的功劳,我偏不如你的愿,便说道:“那是白马将军杜确元帅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能讲啊,要替我们遮盖遮盖。”红娘肚内好笑,终究是夫妻在一张床上睡,一个心眼儿。说道:“我被老夫人重重责打了一顿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请教不敢,先生有话请讲。”她想,在我一品相国夫人面前,我才不怕你小小的一个解元翻得了天!

  小姐想,尽管母亲又许了婚,可是我私下做出了这种事来,终究是不光彩的,我怎么好意思去见母亲呢?说道:“红娘,羞人答答的,叫我怎么去见母亲?”

  红娘一看,今天的张生,似乎和前几天不同,衣冠整洁,脸庞儿格外英俊,这般相貌才气,莫怪会引动小姐。我从来是心肠硬的,今天一见了也不免心动。正想着,见张生施礼,连忙还礼,说道:“相公,红娘万福!”张生问道:“红娘姐姐,到此有何贵干?”

  老夫人见春香去了,对张生看看,戏演完了,你还不快走,站在这里让人生气,赶他走吧。说道:“先生且退!”

  张生想,你也配谈信义,信义太不值钱了。说道:“老夫人休谈信义!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早饭也没有吃,就在这里喝一口儿汤水吧。”

  张生恭恭敬敬地站起来,说道:“多谢老夫人抬爱,晚生拜领了。晚生虽不善饮酒,不过《礼记》有言:‘长者赐,幼者贱者不敢辞。’老夫人是晚生的长辈,晚生不敢推辞,勉力从命。”说罢,端起白玉酒杯,一饮而尽,喝于酒后,心里有点纳闷,怎么今天成亲,红娘说筵席上有小姐的,怎么我来了好一会儿,还不见她的倩影呢?是不是“另有要事商议”,这个要事不是成亲,是另外的要事?但看看内堂上的布置,跟红娘说的差不多,也张了几盏灯,结了一些彩,尽管不大像相府办喜事的排场,至少也有一点办喜事的气氛。是不是要商议成亲前的一些礼节,要问名纳彩、六礼三端,可是我在客中,哪里有那么多银钱呢?红娘说过不要我的彩礼。噢,明白了,男女成婚之日,新娘是后出场的,也许小姐正在闺房内梳妆打扮哩。张生心里是一个劲地往好处想,哪知好事即将泡汤。

  小姐还是不停地落泪,心里直在呐喊:什么崔家不招白衣女婿,难道表兄郑恒不是白衣么?为什么硬要中表联姻?

  张生道:“多谢老夫人抬爱,晚生拜领了!”说罢,又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其实张生颇能饮酒,其所以说“不善饮酒”,一来是今天要和小姐成亲,如果喝得醉醺醺的,和小姐同床共枕,小姐必定不快。二来是要给丈母娘留下一个好印象,不要把女婿看成个酒鬼。张生两杯酒下肚,老夫人心想,酒已劝了两杯,估计张生的脑袋,大概已经在天旋地转了。老夫人说道:“红娘,去把小姐叫出来,和先生行礼!”老夫人用“行礼”这两个字眼,是经过斟酌的。如果要她说“行婚礼”,她是死也不肯出口的,而只有“行礼”最妥切,你说行常礼也行,说行大礼也可,说行婚礼也合适。

  小姐正在生气,娘啊,你也太过份了。你既然把女儿许配给他,他就是你的女婿,叫你一声岳母大人是天经地义的事,你凭什么不让他叫,把它半道上堵回去,真是岂有此理!分明你根本不想把我许配给张郎。看看张生孤凄地站在亭子外面,心里更为难受,唉!张郎受委屈了。现在母亲命她坐,她就呆呆地在老夫人下手就坐。

  红娘道:“第一来为了压惊,第二来为了感谢。不请街坊邻居,不邀亲戚朋友,也不受人情,避开了和尚们,单单的相请你相公,去和莺莺小姐成亲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

  张生道:“后来是何人杀灭了强盗?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,法聪也要告辞了,祝先生飞黄腾达,独占鳌头。从今经忏无心礼,专听春雷第一声。阿弥陀佛!”

  小姐道:“哎,红娘,早些知道比晚知道好。你再不说,我要生气了。”红娘见小姐急了,说道:“小姐,此人其实你也认得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老夫人被红娘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一说,她自己觉得理亏,不敢去官府告发,无可奈何,只好把小姐正式许配给你。”

  张生连忙说道:“去,去!就去,就去!敢问一句,在酒席上有莺莺姐姐吗?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小生今日特来辞行。”

  张生道:“如此嘛,小生就放心了。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不知此去,何日可以归来?奴家敬你一杯。”

  丫环仆妇们一看,今天的小姐,确实不比往常,好像九天仙女下凡,都在心里说张相公好福气。再看看张生,风流英俊,也是天上滴仙,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能不能说给我琴童听听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这一席话,哑口无言,确实觉得自己理亏,无词可答。心想,歪理纵然有十八条,总抵不上正理一条,驳理是驳不过了。你有理,我有钱,刚才跟他提到过,多给他一点钱,让他另外去找淑女佳人好了。刚要说话,只听张生又开口了。

  红娘想,老夫人不认张相公为亲戚,我来替你认,说道:“张相公,来吧,自己亲戚,何必客气啊!进来坐吧!”

  小姐一番如怨如慕、如泣如诉的倾谈,说得张生如醒酬灌顶,又好似服了一剂清凉散,获得许多安慰,解除了不少痛苦,增添了无穷的信心。对,如此多情多义的贤小姐,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夺去呢?我太懦怯了!好,我一定要据理力争。你老夫人别以为你是一品相国夫人,我不敢和你论理,在这生死关头,我张珙拚了小命也要和你争一争。他对着小姐微微点头,表示理解。

  张生道:“明日再见。”辞了长老,回到西厢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们两个,在往常都害足相思病,今天可好啦,大家如愿以偿了!”

  长老正在屋内打坐,听得法聪通报,说道:“有请。”张生踏进方丈,见了长老,连忙施礼,说道:“长老,久违了,小生这厢有礼!”说罢,一揖到地。

  秋菊应命而去,不一会儿,红娘到了,道:“参见老大人!”

  张生听了,觉得甚是有理,可是实在放不下脸来,只是“这个,这个。。”红娘道:“张相公,别再这个那个的了,你如果不去,对得起小姐吗?

  小姐听了不禁心花怒放,说道:“噢,原来是他!”

  小姐告辞母亲,由红娘扶着,哭哭啼啼回到妆楼。

  红娘不觉脸一红,是有点难为情,只好强辩着说道:“先生,你的耳朵老背,听错了!我说的是‘是红娘,。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奴家不忧你‘文齐福不齐’,考不中无关紧要,怕则怕你‘停妻再娶妻’,使奴家有白头吟之叹。我怕你见了异乡花草,又像在普救寺见了奴家一样住下来不走了。你马上就要走了,我也没有什么相赠,口占一绝送给你吧。”言毕,泪眼婆娑,娇啼哽咽,吟道:弃掷今何在,当时且自亲。

  张生道:“如此说来,倒是小生的不是了!小生赔礼了!”说着,又对着红娘深深一揖。

  小姐听了,心里十分生气,哪有让女儿叫丈夫为先生的?第一次赖婚时,还让我称一声哥哥,这次倒好,连兄妹之情都剥夺了,索性变成了外头人。母亲啊,你的心也太狠了!她端起酒杯,让红娘斟满了,颤巍巍地捧到张生面前,低声长叹道:“请饮此杯。”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心想,我和你亲热还没个够,分离倒来了,回忆起前一晌的私情蜜意,昨天才许婚,今日就别离,我曾经深刻地领略了这两天相思的滋味,哪料到这别离的痛苦更增加十倍!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别哭了,大家不是好好的吗?红娘来,是来向小姐报喜的。”

  张生心中万分难受,这个归期我也没有把握啊,我还没有上路,小姐已先问归期,足见小姐对重聚是何等的心切,但我也无法预定,只得说道:“小姐若问归期嘛,青霄有路终须到,金榜无名誓不归。小生此番前去,定要夺个状元回来,不夺状元誓不回来!”

  老夫人到了西厢,张生接进书房,分宾主坐定。

  张生道:“小姐,你多虑了,小生之心,唯天可表!想普天之下,还有谁能比小姐更美更多情,小生还敢去怜谁?况且从春天到现在,其中艰难曲折,若非小生一往情深,还能等到现在?你我情深义重,海可枯,石可烂,耿耿此心永不变。小姐的诗章,情味深长,小生谨和一绝,以剖寸心。”说罢,朗声吟道。

  小姐一听,不禁呆住了,心想娘啊,怎么可以把女儿当作赏格呢?大概被强盗给吓昏了,不然,不会出此下策的。再一想,这也好,总比被孙飞虎抢去当强盗婆要强得多。就问道:“可有能人否?”

  张生听得外面敲门声很急,听出是红娘的声音,心想,怎么大白天小姐就来了,那太妙了,连忙答应道:“来了,来了!是红娘姐姐吗?”

  红娘知道再也不能装糊涂了,我是奴才,主命不能违。老夫人提高喉咙叫她,她也拔直了喉咙回答:“小婢在!”红娘一贯是自称“红娘”的,在这场合突然换了“小婢”,一是对老夫人表明:你是主子,我是奴婢,不能不从;二是嚷给张生听:张相公,我是身不由己,奉命差遣,你要原谅。老夫人听得红娘一声叱喝,倒也被她一吓,看出红娘也对赖婚不满。但老夫人此刻已鬼迷心窍,你一个小奴才,满不满无关大局,不过你要破坏我的赖婚大计,就得小心家法。现在只要你执行我的命令,不跟你多说,以后再收拾你。于是道:“红娘,代我给张先生敬酒!”

  红娘奉命执着酒壶到张生面前满斟一杯。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你又胡说了!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。”

  老夫人原来在低头沉思,听得红娘回禀,抬头一看,只见女儿这副可怜相,低着头,羞得脸红到脖颈,愁得眉毛打着结,两只王手不住地绞着衣襟,眼泪像雨点落下。心里老大不忍。女儿长了那么大,从来没有这般担惊受怕过,算了,饶了她吧,别吓坏了她。老夫人是又爱又恨,说道:“儿啊,为娘是怎样疼你爱你,你竟然做出这等事来!”

  小姐一听,好啊,小丫头卖关子了,我非问出来不可!说道:“红娘,这般的大恩人,他的姓名,怎么可以‘不知道也罢’呢?”

  张生听红娘这么一说,觉得不管如何,看在小姐和红娘面上,且忍一时之气。说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。”

  张生进门,老夫人一看,不觉呆了,觉得张生比在佛堂相见之时更是不同,大概是“人要衣装,佛要金装”的缘故。只见他相貌堂堂,温文儒雅,潇洒风流,举止端庄,倜傥不群,确是一位人才出众、品貌非凡的好人材,自己的侄儿能有他的一半也不错了,跟女儿相配确是一对壁人。但非常可惜,门户不相当,只好割爱了。今见张生对她施礼,说道:“先生少礼!前日如果没有先生,哪有今天?我们崔家的命,都是先生救活的。今日特备小酌,请先生来喝上一杯酒,算不上是报答,请勿嫌简慢。”

  红娘“扑哧”一笑,用小手刮着脸说道:“小姐,没羞,没羞,把张相公的那一套都学过来了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要快一点,老夫人专门等候你哩,别让我红娘再来请。”说罢,就回内堂去了。

  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,唉!四周围的山色都是愁绿惨碧,夕阳返照更是苍茫凄凉,人间的忧愁烦恼填满了胸臆,估量这些大车小车儿怎么能承载得起啊!

  小姐羞得满面通红,低头不语,但心中却如倒海翻江,她想,佛殿许婚是一件无奈的事,所幸有情人能成眷属。不过她很了解母亲的为人,她是一心一意要中表联姻的,佛殿许婚也许是一个权宜之计,口说无凭,不要危难一过,就要变卦,倒也拿她没办法。想到这里,原来的喜气洋洋不由得变成了忧心忡忡。小姐的这种担心,倒不是杞人忧天,换句话来说,也许就是“知母莫若女”吧!

  红娘道:“相公这就对了,别去听老夫人空吓唬,我才不信你回来老夫人会把你撵出门去。”

  红娘说道:“此人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秀才,长得风流多情,一表人才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实不敢当。小生行装尚未整理就绪,告辞了。”说罢,起身一揖。

  一声“哥哥”出口,惊呆了内堂里所有的人,同声喊了声“啊哟”。

  红娘听了,欢喜非常,这积世婆婆大发慈悲起来,倒是出乎意料,忙道:“红娘遵命,随后马上就回来。”

  张生问道:“是谁啊?”

  老夫人看在眼里,心想让女儿也去表表心意。见长老敬酒已毕,对小姐说道:“儿啊,与张先生敬酒!”

  老夫人知道张生在讽刺她,但婚都可以赖,何在乎小小的嘲讽。今天老夫人是拿定了主意,只要赖得掉婚,一切都可以忍受。说道:“先生,你太谦虚了,常言道:‘恭敬不如从命。’请先生饮此一杯。”

  老夫人见了张生,越看越生气,回起话来当然也不会有好声气。说道:“哼,好一个秀才!枉为圣门弟子,知书达礼,你是读过《孝经》的,难道忘了‘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’的教诲吗?竟然作出如此荒唐之事,岂不有辱斯文!”

  正当小姐悲痛的时候,红娘却满面春风地上楼报喜来了。昨天红娘离开了小姐,到外边看看情况,主要看看这个傻角究竟仗义不仗义。她一直在老夫人身边,跟着到大雄宝殿,听着老大人两次让老和尚传话,看着张生挺身而出,老夫人当面亲口许婚,惠明送信,白马将军领兵破贼,一天乌云,全都吹散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更为开心的却是替小姐高兴,老夫人在佛殿亲口许婚,小姐从此再也不必为中表联姻而愁闷了。小姐如果知道了,还不知有多高兴哩!那张相公我错怪了他,他不是傻角,想不到他不仅多情,还是胸怀奇才的义士,如果没有他那封书信,我们崔府一家,合寺僧俗,全都变作刀头之鬼!红娘眉飞色舞,喜气洋洋地踏进内房,却见小姐泪流满面,闷坐在床沿上,心想,小姐啊小姐,你现在哭哭啼啼,我要马上让你笑出声来,于是说道:“啊,小姐!”

  红娘道:“我被打得没办法,只得全都讲出来了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并非老身言而无信,实因小女婚姻乃先相爷亲口所许,不便更改。”

  别说每天朝踩露水夜踏霜的来西厢陪你的辛苦,你不想想她是抛弃了名节而来的,今天老夫人重新许婚,正是保全小姐名节的好机会。你再推三阻四,有何面目去见我家小姐?”

  却说老夫人,把酒筵摆在客厅上,命红娘去请张生,其实时间并不久,可老夫人却觉得那么长,倒神经开始紧张起来,担心那秀才识破她精心设计的赖婚阴谋,不觉自言自语道:“红娘去请张生,怎么到现在还不来?小丫头别误了事!”

  长老道:“明日长亭,老衲亲自相送。”

  红娘想,万幸我在旁门外站了一会哩,否则,又要把小姐吓坏了。说道:“没发生什么事,老夫人在内堂请客,命我请小姐出去行礼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没事没事,那家法板只在我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半下子,被我说过了,我也怕不得那么许多。”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是不像新娘的样子吗?小姐,你放心好了,红娘给你打扮起来就是了。”说着,命小丫环把洗脸水送上来。红娘让小姐坐到梳妆台前面去,随手揭掉镜袱,小姐自己对着镜子里看看,也觉自己今天长得似乎比往日更美,真有点顾影自怜。红娘轻轻地给小姐打开乌黑的头发,一边梳,一边吩咐在旁侍候的小丫头道:“冬梅,去禀报一下老夫人,小姐正在梳妆,过一会儿就来。”红娘是恐怕张生等得心焦,所以叫小丫头先去通知一声。

  张生一看天色,再不走,今晚要赶不到宿头了。说道:“小姐珍重,小生就此拜辞!”

  小姐一看是红娘,见她有点脸红气喘,似乎是急急忙忙来的,心想,难道又出了什么事?忙问道:“红娘,如此慌张,发生了什么事?”

  长老带着法聪,跟在老夫人的车子后,回寺而去。

  张生道:“既然考虑到了中表联姻,为什么又要佛殿许婚?岂不是把女儿的婚姻大事当作儿戏了么?可见你在佛殿许婚的时候,就已经决定今日要赖婚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早已收拾好了。昨天相公去见长老时,老总管来说,要相公先到长亭去等候,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去。”

  他胸怀锦绣,足智多谋,先用缓兵之计,骗得强盗退去一箭之地,延期三日。然后写了一封书信,命惠明和尚闯出重围,连夜到蒲关请了白马将军到来,剿灭了贼兵,杀了孙飞虎。现在太平无事了。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?红娘恭喜小姐,贺喜小姐了!”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好小姐,就饶了红娘吧!你和张相公做得,我红娘看看又不要紧。”

  张生这时,觉得眼前光芒四射,被小姐的艳丽仪态给镇住了!心想:张珙啊张珙,尔有何德何能,享受此天生丽质,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?我好幸运也!又见小姐低垂粉颈,面带愁容,觉得奇怪,拜堂成亲,洞房花烛乃人生快事,为何紧蹙双眉,是不是不愿嫁给我这穷秀才?不可能,她临去秋波那一转,隔墙唱和,明明是对我有情;是否对这婚礼的场面不热闹而不高兴,只要有情人得成眷属,己是称心如意了,那些繁文俗礼不必去计较。你嫁给我以后,只要我对你好,疼你爱你就是了。

  长老拿过酒壶,亲手在张生的酒杯里斟满了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这一杯祝贺先生连科及第,金榜题名!”

  小姐和红娘一起来到张生面前,三个人都呆呆的像泥塑木雕一般。

  张生连忙还礼,说道:“多谢长老,多谢法聪小师父,小生一定不负二位期望。”说罢,深深一揖。

  张生见了,又气又好笑,你用官势压不倒我,想用钱来收买我,太小看我张珙了,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。心中怒极,不由得仰天大笑,说道:“老夫人,你好有财有势呵!可是你又看错人了,既然你不肯实践诺言,把小姐许配给我,我难道还贪图你钱财吗?没听过‘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’吗?告辞了!”说罢,一甩衣袖,也不道别,转身就走。

  此话一出,喜坏了三个人。小姐听了,心花怒放,自己的名节终于保住,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夫妻了。红娘听了,十分高兴,这桩婚姻总算落实了,也不在我半年来的奔波辛苦。张生听了,喜出望外,刚才的羞惭忧愁一扫而光,从心底里感激老夫人,他按捺不住心头之喜,连忙抢上一步,叫一声:“岳。。”

  小姐听了,脸又一红,说道:“啊!啐!”

  法聪道:“阿弥陀佛,张姑爷,久违了,一向可好?”

  红娘想,今天是怎么啦,老太太重复罗嗦,小书生也罗嗦重复,又见张生这副猴急模样,很是好笑。你看,一个“请”字还没有出声,他那“去”字连忙答应,对莺莺小姐也叫开“姐姐”了。他听到一个“请”字,好像听到了皇帝的圣旨一样,看来他肚皮里的五脏神也老早执鞭随镫,摩拳擦掌了。张生见红娘微笑着没有回答,又问道:“红娘,今日老夫人究竟为了什么要摆酒筵?莺莺姐姐究竟去还是不去?你快些说呀!”

  小姐此时羞愧难当,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钻,只管低垂着头,侧身站在那里,眼泪簌簌地滚落■■■■■不敢上前去参见母亲。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!红娘,命你去书院,对张先生说,我在明日特备小酌,有要事商议,请张先生一定要来赏光!”

  小姐听见这句话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娘啊,你早该这样了,不过现在还不算晚,足可以挽回局面,所以也就止住悲声。

  张生道:“老夫人,今天我不是专程吃你的酒席来的,如果你一定要赖婚,晚生就立即告退!”

  张生回转身来,低声说道:“是,遵命!”其实张生离亭中的石桌不过几步距离,只要轻轻唤一声,就能听到。老夫人却让红娘去请,表面是表示敬重,实则是见外,根本没有把张生当作自家人相看。按照张生的脾气,这个宴会是不愿参加的,几次三番戏弄侮辱,铁石人也会恼火,所以虽然说了声“遵命”,身子却没有动。

  长老道:”这是好事的先兆。相公,老衲恭喜你了!”

  小姐给红娘这么一说,倒羞得满面通红,这鬼丫头,原来偷看了我与张郎云雨欢爱的模样,这才羞死人呢!说道:“鬼丫头,谁教你偷看来着?”说着,举起手,装作要打的样子。

  张生听了,好啊,你抹掉我的功劳,没那么容易。说道:“请问那白马将军是如何来的?”

  长老也向张生告辞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也要告辞了,别的话也不用多说,老衲在荒寺内准备买登科录来看先生的好消息,那办喜事的茶饭是少不得老衲的。哈哈哈!先生,一路上小心,鞍马上要保重!”说罢合十作别。

  红娘想,昨天要我去了,今天还要我去。昨天说了一遍,今天还要说上一遍,这老太太倒不怕罗嗦!心里在腹诽,嘴里应命,说道:“是!红娘就去!”说罢,转身就要走。

  张生也端起酒杯,三人一饮而尽。

  张生道:“难道佛殿许婚不是你老夫人亲口所许吗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可害臊的?既然事情已经泄漏了,总得有个了结,你也应该去主动认错,投案自首。现在俺崔家陪酒陪茶倒过来迁就你,用不着你再去请媒人来求婚,你怕什么。我不愿意再当师父,收你这个苗而不秀的没出息的徒弟了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想张生此问实在厉害,我怎么能直说这是赖婚酒,如果再骗他说是喜酒,一来张生是不会相信的,二来婚也赖不掉了。还是先骗他喝了再说。说道:“先生先饮此杯,老身自当详告。”

  小姐在想,现在已是夕阳西下,远山横翠,马上就要车儿投东,马儿向西了,不知张郎今晚投宿在何处,叫我在梦里也难寻觅。讲几句知心话吧,可是千言万语,从何说起呢?总以为昨日内堂许婚,可以朝夕相处了,哪知道相思才开始,真是柔肠寸断,泪水干行。小姐哽咽地说道:“张郎,此去长安,路途遥远,希望你保重身体,在路上要小心饮食。住在荒村时,那里雨露多,要早一些睡。投宿在野店时,那里的风霜重,要起身得迟一些。到了京师,更要小心在意。在这秋风里鞍马旅程,容易疲劳,最难调护保养。张郎,没有人在身边照顾,你一定要自家保重!”说罢,泪如雨下。

  红娘道:“多谢先生,不用啦!我家老夫人命红娘来说,明日特备小酌,有要事商量,请先生一定要赏光!”

  红娘在旁听不过了,不是说好叫张相公来当面许婚的吗?这个积世的婆婆还唠叨些什么?再说过分了,傻角受不了,一拍屁股一走了之,看你如何收场,刚才这傻角还再三不肯来呢,还是提醒一下吧。说道:“啊,老夫人!”老夫人对红娘瞪了一眼,心里想道:你这小贼人别来阻止我,总得让我说两句出出这口气。说道:“如今我也不与你多作计较,就把莺莺许配与你为妻,成全了你们吧!”

  红娘见小姐哭得如此伤心,又急匆匆走回座上,恐怕有什么闪失,连忙放下空杯子,赶去扶住小姐,一面劝小姐,一面自己也哭起来了。

  小姐一听,心里很是焦急,你不考中就不回来,叫我怎么办?这也难怪,母亲说得太绝情,说什么“落第了休来见我”,“空手归来总是不好吧”,逼得张郎如此。功名从来无凭据,万一此去考不中,岂不是等于永别了?说道:“张郎,功名从来无凭据,此去不管是得官还是不得官,一定要赶快回来啊!千万不要以为金榜无名就人不归来,要知道奴家在日夜盼望你哩!”张生道:“小生此番进京赴考,一定要夺一份五花官诰来为小姐增添光彩,岂肯辱没了小姐,被老夫人耻笑吗?”

  小姐听了,不觉笑逐颜开,说道:“红娘,这是真的吗?”

  小姐在母亲身后,张生进来时,并未回避,虽然不敢正视,但一直偷偷地看着,见张生羞惭满面,低下了头,心里也替他难受。原是同病相怜,现在听母亲这样严厉责骂,小姐心里更加不好受了,老娘啊,你不自己想想,难道都是人家的错吗?说得也太过分了,张郎是否受得了?希望他能忍得一时之辱,以博百年之好。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小姐,这回可心满意足了吧!”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命你到西厢书房去,把那个禽兽给我叫来。”

  张生一看,怎么,要霸王硬上弓?这是不能接受的!我跟欢郎是平辈,即使要我教,我也只能当一个不挂名的老师。所以他连忙侧身让开,说道:“老夫人,晚生万万不能受此大礼!至于欢郎的学业,晚生一定尽力辅导就是,当先生则万万不敢!”

  老夫人见众仆妇丫环都退下去,环顾四周,眼角瞥见奶娘还在旁边,气不打一处来,心想,今天的事,都是你弄出来的,要不是你捅破,让我慢慢查问,也许不会落到这种田地,你还站在这里干吗?就对奶娘说道:“奶娘,你带了欢郎也下去吧。”

  接着是更换衣服,今天的衣着令莺莺很费踌躇。按道理,行结婚大礼,应该穿戴凤冠霞帔,可是老娘又没有明讲,总不能自说自话穿了大红婚礼吉服,一本正经自封为新娘,出去拜堂,万一不是成亲,岂不羞死。按说平常,即使没有父丧,小姐一直是127爱穿素服的,但今天是吉日,何况孝服早已除去,总不能一身素净,扮了个白衣观音出去,有点不大吉利,也不像大喜之日。小姐和红娘参谋了一会,觉得还是穿一身淡红的衣着好,于是上身穿一件淡粉红百花对襟通袖衫,系一条淡粉红百蝶戏牡丹百褶拖泥湘裙,一双淡粉红凤头小弓鞋,走一步,花枝招展,袅袅婷婷,回眸一笑,百媚俱生。红娘在旁边看了,拍着手说道:“小姐,你今天格外的美,真是个标准的新娘子,又是个天生的夫人模样,张相公赶明儿考上了状元郎,小姐就做状元夫人了!”

  红娘道:“呸!你真个是银样蜡枪头——中看不中用,当初你在说‘小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’时那么胆大,在月光下跳粉墙时那么胆大,你一个月夜夜做夫妻,又那么胆大,你一个人在书房毫无顾忌地高声朗叫又那么胆大。现在西厢事发,你就这般的胆子小!你以为能遮掩过去就遮掩过去,做夫妻能遮掩一辈子吗?”

  红娘道:“大殿两廊人山人海,竟无一个能人!”

  张生和琴童对前来送别的人一一答谢后,就一肩书剑,静静地踏出书房,张生随手把房门带上。唉,在这西厢,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,也获得了无限的蜜意柔情。这假山,这角门,处处留下了浪漫的痕迹,永生也难忘却,令人留恋难舍。

  却说崔老夫人,自从解围以后,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落地,不知有多轻松!但轻松过后。心事又来了。现在一女许了两家,这可怎么办呢?一家是老相爷的遗言,也是她一力促成的,女婿又是自己的侄儿,老相爷的遗言不能违背,她本人的主意不能放弃,又是中表联姻,亲上加亲,门当户对,所以这一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。现在这家是大恩人,受恩必报,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自己亲口所许,长老为证,再看看张生的人品、学问、智谋样样都胜过自己的宝贝侄儿,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,实在也难以反悔。但她心中却认为侄儿终究是自己人,门第又高。张生是个什么东西?好煞也是外头人,尽管也是尚书门第,却是败落了的,门不当,户不对,将有损崔家的声誉!她权衡轻重,横下心来,决心赖婚。但是用什么方法去赖呢?老夫人终究不愧为相国夫人,也算得上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,她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已经胸有成竹了。第一步,她决定先让张生搬到院内来住,以此制造“亲近”的气氛,让大家和张生不提防有赖婚这一着狠棋。

  张生听得老夫人逼他明日就要动身,心里十分惆怅,九九归一还是门第。老夫人说到此也至矣尽矣,没什么话好说,男子汉大丈夫,这一点志气还是有的。于是说道:“晚辈谨遵老夫人之命,明日一准进京,努力功名,争得五花官诰、凤冠霞帔为聘礼,决不辱没你家相国门媚、崔氏家声。”

本文由3016.com发布于古典文学,转载请注明出处:西厢记: 第七章 夫人赖婚

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