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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16.com西厢记: 第九章 红娘送信

  琴童道:“主母放心,小人理会得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是小生夸口,俺取青紫易如拾芥。我来河中,就是为了明年往长安赴考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让红娘到前边内堂去看看,得一个好消息来。”说罢,转身下楼。却说琴童,奉了主人之命,前来河中府送信。路上起早贪黑,不敢有丝毫耽搁,下一日,已到了普救寺。这里已是熟地方了,不用问讯,径直到了崔府,在院门口碰上了崔禄。

  张生见红娘去了,自言自语道:“红娘把书信拿去了,不是我自家夸口,这封书信就是一道会亲的符咒,等到明日来回话,一定有个结果,且放下心来,等待好消息吧。”

  张生住进了寺内,为了不辜负小姐的一片深情,为了洗雪在老夫人那里蒙受的耻辱,安下心来,埋头苦读,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考试。

  张生道:“是她口是心非,忘恩负义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命他来前堂见我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么说来,全府的人都知道了。老夫人却不派人去探望。”

  不多一会儿,饭已送到,琴童道:“谢主母赏赐。小的就此吃饭,望主母赶快写信,相公命小的务必要讨主母回信,至要至要!”

  红娘气得流泪道:“相公,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是个大富翁,你卖弄有钱,把金帛赏赐给红娘,我好像是要图谋你的东西才到这里来的,是我贪图你的财宝!多谢你照顾我这个穷丫头!”

  老夫人一见琴童,就想到张主,一去半年多,音信全无,看来情况不妙。科举考试不是件轻易的事,光靠才学也不行,还要靠祖宗的阴德,个人的品行。张生这小畜生跟我女儿干出伤风败俗的丑事,已是伤了阴骘,今年的春闱不见得能考中。不过琴童来,总是有点名堂的,且了解一下再说。说道:“免礼,起来吧。”

  红娘又说道:“小姐还要红娘带两句话给你。”

  琴童说道:“相公很好,我来的时候,相公去吃游街棍子去了。”红娘笑着说道:“胡说八道,相公中得又不是盗贼状元,吃什么游街棍子!”小姐也笑笑说道:“这孩子一点都不懂,那是状元夸官,游街三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如今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主仆二人来到一家客店门口,上面挂着一盏灯笼,写有“悦来客店”字样。张生甩橙离鞍,对着店门叫道:“小二哥在吗?”

  却说张生,自从十三日那夜操琴以后,一晃三天过去了。张生整天盼望小姐到来,可是别说小姐,连红娘也不见人影。心里好生烦闷,茶也不思,饭也不想,加上那晚夜深天凉,染上了一点风寒,却生起病来。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,四肢无力,不想动弹。一个人躺在卧榻上,长吁短叹,口中反复地说着“害杀小生也”。想想我缠绵病榻,却没有一个人来看我。老夫人是狠心肠,她巴不得我病死了,可以万事大吉。可是小姐和红娘一个也不来,特别是红娘,挽留我的时候,口吐莲花,什么“有我红娘在”啦,“还有一线希望”啦,说的比唱的还好听。你的锦囊妙计我也实行了,却白白地弹了曲子,一点反应都没有,简直是“对牛弹琴”!刚想到这里,立刻煞住,自言自语道:“啊哟!且住,罪过啊罪过,我怎么把我家小姐比作牛了!我病糊涂了,怎么可以唐突西施呢!”就在床上连连作揖,说道:“小生罪该万死,叩请小姐恕罪!”

  琴童跟着秋菊,出了内堂,往妆楼而去,走到半路上,恰巧碰到红娘到内堂来探听消息。

  张生听到这两句,感动得涕泪交流,更加悲痛,说道:“纵然小姐多情,婚约已被赖掉了,多情也无用!”

  说着,把门敲得震天响。

  小姐哭着说道:“红娘,这可怎么办呢?”

  红娘道:“这汗衫儿什么意思?”

  崔禄一听,胸膛拍得震天响,说道:“兄弟,小事一桩,不是做哥哥的夸口,不消半个时辰,我就让全家上下人等都知道。就是要让全寺、全府都知道,也是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大喜大喜,小姐,大喜事到啦!我原说的,灯花爆,喜鹊噪,眼皮跳,就是喜事要来到,你就不信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对张相公说?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老古人传下来的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这两天来你不是说眼皮跳个不停?小姐,说不定张相公有信了。”

  红娘今天早上到前边去走走,想设法抽空去西厢找张生,说说小姐听琴后的反应。她到了内堂门口,碰上秋菊刚从里面出来。秋菊见了红娘,说道:“红娘姐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红娘问道:“什么事?”

  小姐读罢书信,感慨万千,张郎啊,当日在西厢月下偷偷往来,今日里你弹琴弹到了琼林宴上,谁能料到你这个跳东墙的脚会踏上了鳌头,谁又能想到你这个温柔的惜花心肠会化成蟾宫折桂能手,在胭脂花粉堆里还包藏着锦绣文章?从今以后,我这座晚妆楼要改成官衙了。

  张生道:“一直要打到姐姐饶恕了,我才不打。”

  琴童道:“小的离开京师已一个多月了。”

  消息也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,这位一品相国夫人真是心肠硬,听到了只当没有听到一样。穷酸生病,并未有人前来正式禀报,我完全可以不管,病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,我还巴不得这穷酸死了才太平呢。我总不能留他一辈子。所以听了张生得病,心中暗暗高兴,却装作不知。

  红娘对小姐的情绪变化,一一看在眼里。小姐在往常刺绣非常勤快,从来不把绣床空置。如今样样都提不起劲来,什么都懒得动。往常也有不愉快的时候,只要过一会子就会恢复过来,没有像这一番清减得那么厉害。红娘很为小姐担忧,说道:“小姐,你心儿里闷,我们找一个好玩的地方去散散心好吗?”

  正是:且将宋玉风流策,寄与蒲东窈窕娘。

  小姐见红娘没头没脑地大笑,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心想,我哭都来不及,你倒高兴!说道:“红娘,你这丫头,是疯了么?”

  张生想,这可难办了,开罪了红娘,非同小可,不但等于是得罪了小姐,更为严重的是今后和小姐再没有往来的渠道,岂非彻底完蛋了!这可怎么办呢,一想,只好用苦肉计试试看,就说道:“张珙啊张珙,你这个穷酸,能有几个臭钱,竟敢在我家红娘姐姐面前卖弄,侮辱了我家红娘姐姐,得罪了我家红娘姐姐,你这个穷酸,该当何罪!”一边说,一边用拳头在自己的额头上乱敲。

  琴童道:“也没有落第,说是中了第一名。”

  红娘道:“秋菊刚告诉我的,小姐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张生得中状元以后,从慈恩寺寓所搬到了朝廷设置的客馆里,听候皇帝圣旨,御笔钦点官职,正式踏上仕途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请鼎力相助,小生一定多多给你金帛相报。”

  琴童一边去拿文房四宝,一边问道:“相公,是不是写给我家主母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这就对了。你应当把功名放在心上,不要丧失了志气,把你那双窃玉偷香的手,准备到赡宫去折挂;也不要让藕丝儿束缚住了那大鹏鸟的翅膀,也不要被黄莺儿夺去你那鸿鹄高飞的大志;也不要为了翠帏锦帐美佳人而耽误了玉堂金马好前程。你要用功勤读,到来年赴考,得了状元郎,博得个一官半职,争一副五花官诰,体体面面地来迎娶小姐,也好让小姐扬眉吐气。到那时老夫人不但不敢赖婚,还要把小姐亲自送上门哩。所以,这桩婚姻只赖掉了三分里一分,小姐一分和你相公的一分没有赖,好结局注定有,还要靠相公争气。相公,红娘说得对吗?”

  店小二闻声而出,见有客人,忙上前施礼,说道:“官人可是要住店么?”张生道:“有头等房间么?”

  红娘道:“什么事啊?”

  张生道:“很好,去把店小二叫来,算清房钱。”

  红娘听了,心里很是感动,说道:“红娘就去,我还要告诉张相公,你的病重,我家小姐的病也不轻。俺小姐这些日子里,针线也无心去做,脸上脂残香消也懒得去添,眉头整日价紧蹙着,我让你们心有灵犀一点通,敢情你们俩的病都会痊可。”

  张生道:“累死人也!”

  张生道: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小姐道:“这你就不懂了,想当日吟五言诗种下了情根,到后来七弦琴作成了配偶。他怎么肯冷落了诗中的深意,我恐怕他生疏了操琴的手。”红娘道:“这玉簪又有什么主意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千不是,万不是,只怪小生不是,小生赔罪了。”说罢,一揖到地。

  张生道:“把文房四宝拿来,我要写封书信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因为你还是个白衣秀才,没有做官,所以老夫人才会赖婚。”

  小姐正在烦恼哩!”

  红娘看了,又气又好笑。谁让你胡言乱语用钱来糟蹋我,该打!不过他也是无心说错的,又赔了那么多不是,杀人也不过头点地,算了,不管他打自己是真是假,也算是悔过的表现,原谅他吧,他也是个被欺侮的可怜人。红娘的心软了下来,叫道:“相公,算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多谢主母赏赐。”

  张生道:“呀,是红娘姐姐来了。”

  张生在忧闷之中,到了长安,落寓在慈恩寺内。原来,古时的通都大邑,都有不少建筑雄伟、规模宏大的寺庙,寺内设有客房,接待十方香客,也接待游客,房钱比较低廉,很受读书人的欢迎。所以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,大都喜欢住到寺庙中,一来省些钱,二来幽静,可以专心读书。

  琴童笑道:“崔禄哥,我又不是请你去打架拚命,哪里用得上两肋插刀?”崔禄问道:“那是什么事?”

  琴童道;“刚才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千万不能乱说,我家主母多情多义,不会害你的。也许她现在也生病呢。”

  真是:行色一鞭催去马,羁愁万斛引新诗。

  红娘顿时便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了,她是巴不得张先生马上就死啊。得赶快让小姐知道。于是说道:“秋菊妹,今天老夫人那里有什么事吗?”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,放置得稳当些。”

  张生听了,非常高兴。说道:“多谢姐姐成全小生。”

  崔禄飞跑着先去向老总管报告,老总管急匆匆到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:“老夫人,老奴拜见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每夜就盼望你来。”

  小姐道:“斑竹管,含意深,它用的是九嶷山下苍竹,当年湘妃别虞舜,泪珠如秋雨,滴在竹子上,点点都成斑。当时娥皇因虞舜而悲愁,今日我莺莺为张郎而忧苦。这九嶷山下苍竹,和香罗衫袖口,两处都是一般的啼痕浸透。似这等泪斑宛然如新,万古的情缘都是一样的愁。涕泪交流,怨慕难收。对着张郎千叮万嘱,切不可忘了旧!”

  张生一抹眼泪,问道:“是哪两句,红娘姐姐快讲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,不可啊不可。你去开门,岂不是以身饲虎么?万万开不得门!”

  张生听了,哭道:“啊哟,小姐呀!”

  小姐道:“这袜子东西虽小,让他穿了以后,拘管着他不要胡行乱走。”红娘道:“这张瑶琴姑爷那里自有,为什么又要拿去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我想你是盼你赶快告诉小生,那晚听了姐姐之计,月下操琴,不知你家小姐听琴之后怎样了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说的是,琴童也走不动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你是个有钱人,我穷丫头怎么敢怪你呢!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我实在放心不下,想你去了呵,不知几时再能相见,趁着老夫人和红娘都睡了,特地赶来和你一同去。”

  小姐想,我有千言万语,你也带不了那么许多,说道:“你就跟张相公说:天长地久,不负知音!”

  光阴荏苒,一霎时已是开春二月,春闹期到。众举子皆入场文战,张生凭借自己胸中锦绣才华,托赖列祖列宗的阴德庇佑,皇天不负苦心人,一举及第,并得中头名状元,终于夙愿得偿。那时,金銮殿上传胪官点名,皇帝赐赏琼林宴,在京师御街上骑马夸官三日,真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。接着又拜谒房师,同年相贺,着实忙乎了一阵子。

  只见张生奋笔疾书,文不加点,一挥而就。

  却说莺莺小姐,自从去年秋天在长亭送别张生,至今不觉己过半载,一点音信也没有,心中十分烦恼。张生虽然离开了她的眼前,却深印在她心上,好不容易离开了心上,却又上到了眉头。总共只有一寸来宽的眉峰,怎么能容纳这许多颦皱?要想忘了他,依旧还是有他。近来新愁又接着旧愁,混和在一起也分不出哪是]新的哪是旧的,旧愁好像大行山那般隐隐的高,新愁又似天堑水那么悠悠的长。这刻骨相思,没完没了,害得小姐神恩恍惚,懒照妆台镜,瘦损小腰肢,宽褪了茜纱裙,不是长叹,就是流泪。

  红娘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红娘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你放心好了,琴童一定会办妥的。现在我马上就动身。”张生道:“千万不要忘了我嘱咐你的话,是特地送书信来的。”

  张生听了,连连点头,心想别看红娘年纪轻,是个丫环,很有见识,忙说道:“是,是,红娘姐姐的金玉良言,小生铭记在心,一定用功勤读,决不辜负小姐的多情和红娘姐姐的一片好心。”

  小姐道:“相公好吗?”

  红娘在旁边看了,心里十分钦佩张生的才学。她本是个文盲,总以为写书信是件很难的事,把信笺铺好,还要打草稿,很费功夫。现在看了张生写信,拿起笔来,好像是现成的东西,拿来就用,一下子就写完了。红娘心想,这封信写些什么,我得问一下,别写错了,连我一起倒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的信读给我听听好吗?”

  店小二把主仆二人领到上房,是一个双套间,里外房各有床铺一张,几椅齐全。店小二送上香茗热水,退了出去。

  张生读罢书信,信上的墨迹也干了,就把花笺折起来,叠成一个同心方胜,放到信封里,再在信封的封口处,一头写个“鸳”字,一头写个“鸯”字,张生写这两个字,含有深意,不知小姐看了以后,如何理解,这是后话。红娘在旁边看了张生的这些小动作,心里不住地赞叹,张相公真聪明,真风流,真会讨女孩儿家的欢心,虽然这些都是虚浮的小温存,可换了别人就是做不来。这鸳鸯两个字,红娘是在绣花时认得的,一向以为这两个字是写在一起,不能分开的。现在见张生把这两个字分写在信封两头,这分明是说老夫人把他们这一对鸳鸯拆开了。张相公,你比方得恰当极了。

  崔禄道:“让我去禀报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我不进去了,我回小姐楼上去,有事就来通知。”说罢,急匆匆回到妆楼。

  张生见琴童己走,自言自语道:“这日子过得太快了!记得和小姐相见时是在红雨纷纷点绿苔的春天,分别则是在黄叶萧萧凝暮蔼的秋日,现在是又见梅花开,别离以来倏忽半载,这半年的青春白白虚度了也!”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。

  张生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我病了!不久就要命赴黄泉,再也见不到小姐了!”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几时离开京师的?”

  秋菊道:“西厢的张相公病了,听说还病的不轻哩!”

  红娘着实替小姐高兴,也为自己高兴,牵线搭桥没有白操心,说道:“遵命!”转身又下楼去,见了琴童,说道:“琴童,跟我去见小姐。”

  红娘连忙摇手道:“不行不行。带带口信,口说无凭还不要紧,万一事情败露,还可以赖掉。现在写了书信,黑字落在白纸上,留下一个凭据给人家。不妥当,不妥当。”

  老夫人一听笑了,说道:“你这狗才,胡言乱言,你家相公非盗非贼,为何要吃游街棍子!小孩子一点都不懂,那是考中了状元游街三日,叫做夸官,懂吗?你家相公中了状元,是也不是?”老夫人推想到张生已中了状元,心里顿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赖婚计划,中表联姻全都破产了。不过回过头来替女儿想想,倒也可以告慰。

  红娘说道:“相公,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。你自己要保重,别这样多愁善感,害相思清减成这般模样。你只想着临去秋波那一转的眉目传情,藏在心中不忘记。我不会随随便便对待这封信,红娘自会小心在意,妥当地打发这张纸。凭着我这舌尖儿,凭着你这简帖儿里倾诉的心意,包教那个人来探望你一遭儿。”说罢,起身回去。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来时相公有话否?”

  此情不可违,虚誉何须奉?莫负月华明,且怜花影重。

  小姐听了,心中大喜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,说道:“天可怜见,我总算盼到出头的日子了!红娘,把琴童叫上楼来吧!”

  张生这才弄明白,我不该说用金帛酬谢,太小看她了,刺伤了她的自尊。红娘为我的事奔波操心,又不是贪图我几个钱,我太庸俗了。连忙赔罪道:“红娘姐姐息怒,小生一时情急,说错了。请姐姐恕罪!”

  琴童见了老夫人,忙上前跪下叩头,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琴童给老夫人叩头了。”

  小姐见红娘回来了,连忙说道:“你可回来了!可知道张先生病了?”

  小姐道:“你这丫头,看见我烦闷,特地来哄我,是也不是?”

  红娘道:“是散相思的五瘟使者。”

  小姐道:“经常的不离他前后,守着他左右,紧紧地系在他心头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就是捎带书信的事。”

  崔禄道:“张相公好吗?”

  再说小姐,自从那夜听琴以后,回房来躺在床上,好久睡不着,尽在思念张郎,心中想道,别说他是救我们崔家的大恩公,也不论他的人品文才,就凭他的一手精湛琴艺,嫁给他也不冤枉了,像这样多才多艺的好夫婿,打哪儿去找?可恨老娘,得了失心疯,瞎了老眼,硬生生的把一对好鸳鸯活活拆散,太可恨了!刚才听送水的小丫头说,张相公病了,病的还不轻。这可怎么办呢?他在异乡客地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照顾,想必境况凄惨,我恨不得身插双翅飞到张郎身边,亲奉汤药。无奈狠心的娘拘管得紧,不能挪动半步,如之奈何?怎么红娘往前边去了还不回来,她回来后,或可商议出一个办法来。

  红娘道:“你是从相公那里来的吧?怪不得昨夜灯花爆,今朝喜鹊噪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说:天长地久,不负知音。”

  正在这时,外边来了一队贼兵,大声呼叫道:“弟兄们,刚才看到有一女子渡过河来,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?快把火把点起来,仔细搜寻!”其中一人说道:“我看得清楚,她走到这店里去了。出来,快出来!”

  红娘尽管不识字,听还是听得懂的。即使不能全懂,也能知道一个大概。觉得写得很好,先写下几句问候的客套话,再写了思慕情意,最后题了八句五言诗,诗的内容虽然听不懂,想来也是正儿八经的——这是红娘的想当然,偏偏张生的深意全都写在诗里。

  小姐道:“张郎,奴家不恋爱豪杰,也不羡慕骄奢,我只愿和你生则同裳,死则同穴。”

  张生一想,琴童之言有理,我怎么没有想到,只顾自己,不顾小姐,还错怪小姐,心里痛起来。说道:“啊哟小姐,你是思念小生,想出病来的,你要保重玉体,少想我一些,只要想一半,小生也就足够了!”

  琴童道:“谢小姐。”

  崔禄问道:“张先生几时病的,严重吗?”

  小姐说道:“是啊!你不知道,这些东西花费了我多少心血和功夫,让他知道我的心意。”

  张生道:“来了来了!”连忙下床,拖了鞋子,把门打开。红娘一闪身进了书房,随手把门关上。

  小姐挺身而出,娇叱一声,说道:“啐!给我闭嘴,靠边站!你们管得着吗!你们听着,大英雄白马将军杜确杜元帅你们知道吗?只要瞧你一眼,你就成了肉酱,手指指你一下,便教你化为一滩脓血。他骑着白马来了,你们还不赶快逃你们的狗命去么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太过分了,你把我看成见钱眼开的轻浮女子。我红娘虽然是女孩子,是个丫头,穷志气还是有的。”说罢,失声痛哭,泪水湿透罗衫。红娘越想越伤心,她帮助张生,原是反感老夫人背信弃义、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而打抱不平,全是一股正义感,并不图什么金钱物质的报偿。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才貌双全、知书达礼的张相公,竟然会拿金钱出来卖弄,这不是赏赐,不是酬谢,是对她的正义感、热心肠的污辱,是瞧不起她那高洁的人格。她越想越委屈,哀哀哭个不住。

  小姐道:“红娘,去拿十两银子来,给琴童作盘缠。”

  红娘道:“啐,我要你想什么?”

  小姐道:“你去跟官人说,他那里为了我而愁,我这里为了他而瘦。他临走的时候花言巧语把我哄骗,归期约定在九月九,却不道早已过了十月小阳春时候,约的日期无定准,倒让我‘悔教夫婿觅封侯’!这些东西,你要一件件地交代给他,让他收下,最后再让他读一读这封泪水浸透的书信。”琴童道:“少夫人放心,小的一样一样都记住了,不会误事的。小的就此拜辞,垦夜赶路,给相公回话去。”说罢,向小姐叩头拜别,回长安而去。

  琴童道:“禄哥,倒也不用让全寺晓得,只要小姐知道就足够了,我还要去侍候相公,拜托了!”

  琴童道:“小的来时,相公交代见了小姐,就说宫人怕娘子担忧,特地命小的先送书信来,还要讨小姐的回信哩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想煞小生了!这厢有礼!”红娘一边还礼,一边说道:“相公当不起,红娘还礼。相公,你是想红娘还是想小姐?”

  红娘忙道:“小姐,小姐,树上喜鹊喳喳叫,昨夜晚又是灯花爆,想必有喜事到了!”

  红娘道:“少谢几声吧,下回说话要留点儿神,快些写吧。”说罢,就替张生磨墨。

  张生上了马,与琴童往长安进发。飓尺长的柳丝,牵惹了无限的情思,幽回的溪水声好像替人在哭泣。斜月凄清,残灯半明不灭,伴人不眠,真个是旧恨连绵,又郁结着新愁。塞满了肺腑的离愁别恨如何去宣泄呢?即使拿纸笔来代替嘴巴,这千万种相思又去对谁诉说呢?全都是为了那一官半职,把一对好夫妻阻隔开万水千山。

  崔禄一见琴童,非常高兴。因为崔禄是河中府本地人,没见过世面,而琴童却是满肚子倒不完的掌故,两人一见面就聊起大天,海阔天空,奇谈怪论,说得天花乱坠,把崔禄听得如醉似痴,也对琴童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凡是琴重要他做的事,无不尽心竭力,比老总管交代的还要热心。如今见琴童走来,十分亲热,说道:“琴童兄弟,这几天怎么老是不见你,到哪里去了?”琴童道:“唉,相公病了,我在侍候他。”

  崔禄道:“那不是琴童兄弟吗?张相公呢?”

  张生哭得更伤心,说道:“啊哟,我的知心知音的贤小姐啊!”

  红娘道:“小猴子,别油嘴滑舌的,讨打不是?”

  张生又叮嘱道:“姐姐,千万要小心!”

  张生正在屋里愁闷难挨,听得外面有敲门之声,还在叫着“开门”,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,怎么半夜三更还来敲门?这究竟是谁?让我开门去瞧瞧。一边起床,一边说道:“是谁在敲门?是人嘛赶快说清楚,是鬼嘛马上给我湮灭!”

  琴童道:“就是这两天,今天重了一些。崔禄哥,我想托你一件事。”

  琴童道:“谢老夫人。”

  小姐道:“好红娘,去一趟吧,母亲不会知道。”

  小姐道:“唉!鹊噪非为喜,鸦呜未必凶,人间祸福事,不在鸟音中。

  秋菊道:“没有什么事,和往常一样。”

  琴童起床后,来说道:“相公,天亮了,要不我们趁早赶上一程路,再到前面去打尖,吃饭休息。”

  张生忙说道:“多谢姐姐不罪之恩。”

  店小二道:“官人,请随小的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无能为力,实难从命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纵然小姐坚定不移,小生心中实在感到不安。”

  张生觉得莫名其妙,心想我没有说错什么呀!问道:“红娘姐姐,这是为何?”

  哪有什么喜事来?”

  红娘道:“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么,小姐见了书信会生气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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